“后路?”另一位地产商插话,“他的后路就是唱衰我们,显得他高明?
听说他刚把和黄的几处边角料资产卖了个好价钱给佳宁,这算不算也是靠地产赚钱?”
“性质不同。”李家成摇摇头,“他卖资产回笼资金,是优化结构。佳宁高价接盘,是为了讲故事炒高股价。
陈秉文是做实业的思路,佳宁是金融炒作的思路。长远看,我更看好陈秉文这种。”
这回,李家成倒是说了句公道话,毕竟对于和黄这次出售的资产情况,他非常了解,如果换做是他执掌和黄,同样会快刀斩乱麻,出售后回笼资金。
郑裕彤听了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家成,你就是想太多。
赚钱嘛,各有各的法门。
他陈秉文搞实业辛苦,我们搞地产来钱快,有什么不好?
只要法律允许,市场认可,就是好生意。
至于那个节目,也就是吹吹风,影响不了大局。
无线台不也搞了《财经论坛》嘛,请的都是汇丰、渣打的大班,那才叫权威。”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郑裕彤心里也有一本账。
他最近也感觉到地价涨得有点离谱,心里不是完全没有疑虑。
只是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运气,更相信港府不会让地产市场真的崩溃。
与此同时,在港岛另一端的香港会所,几个从事贸易、制造业起家的老牌家族代表在喝下午茶。
他们的生意或多或少都受到地产崛起和成本上升的挤压,对当前的经济结构颇有微词。
“《商业观察》这次算是说了句公道话!”一位做纺织起家的老板有些激动,
“现在全港都在炒楼,没人安心做实业了!
人工、租金涨成什么样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老行当都要关门大吉了!”
“是啊,陈秉文能站出来说这些话,不容易。
他自己的陈记食品做得挺好,还打入了日本和美国等海外市场。
这说明实业不是没出路,是现在的风气太浮躁了。”
另一位做电子配件的中年人附和道。
“我听说,他在和包爵士合作,想搞点大项目,不完全是地产,好像涉及港口和物流。
如果真能做成,带动实体经济发展,那是好事。”
“希望吧。
总得有人出来做点不一样的事。
光靠炒楼,能炒出个未来吗?”
这些不同的声音,通过各种渠道,也或多或少传到了陈秉文耳朵里。
对此他并不意外。
港岛的商界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利益分化明显。
他通过《商业观察》发出的声音,固然会触动地产金融圈的利益,但也必然会引起实业界和部分有远见人士的共鸣。
这本身就是一种合纵连横。
不过,对于这些评论,陈秉文没时间去理会。
他要去蛇口。
经过几个月的建设,饮料包装材料厂已经建成,他要去剪彩,同时顺便看看牛磺酸厂的建设情况。
更重要的是,他要亲自见见黄继昌。
这位牛磺酸项目的功臣,举家南迁,投身特区建设,他必须要给予足够的重视和关怀。
九月三日,陈秉文在凌佩仪和赵刚等人的陪同下,经罗湖口岸过关,前往蛇口。
此时的蛇口工业区,与几个月前相比,又是一番新气象。
更多的厂房拔地而起,道路更加平整,来往的工程车辆和工人明显比上次来多了很多。
陈秉文首先参加了为陈记饮料配套的包装材料厂的竣工剪彩仪式。
包装材料厂的建成,极大地缓解了陈记饮料产品包装材料需要外购的成本压力和供应风险。
剪彩仪式在新建成的厂房前举行,简单而隆重。
蛇口工业区管委会主任袁庚亲自到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赞扬了陈秉文这位爱国港商对特区建设的支持,并肯定了包装材料厂对完善本地产业链、促进就业的积极意义。
陈秉文在致辞中,则将成绩归于工业区的高效服务和大力支持。
这番话赢得了在场不少人的掌声。
仪式结束后,陈秉文在凌佩仪和厂方负责人的陪同下,参观了生产线。
车间里崭新的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完毕,原料整齐码放,工人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清洁和准备工作,随时可以投产。
“陈生,这是从日本引进的PET吹瓶生产线,每分钟可以生产80个标准瓶坯,再经过加热、拉伸、吹塑成型,成品率很高。”
厂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原是陈记观塘厂调过来的干部,介绍起来头头是道,“那边是印刷和贴标生产线,可以满足我们脉动以及未来其他产品线的瓶身包装需求。”
陈秉文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饮料行业,包装成本占了大头,把这个环节抓在自己手里,就等于握住了一部分利润命脉和市场竞争的主动权。
参观完包装厂,陈秉文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牛磺酸工厂的建设工地。
与包装厂已经竣工投产的热闹不同,此时牛磺酸厂的工地上一片繁忙,地基已经打好,厂房钢结构正在吊装。
远远地,陈秉文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朴素的蓝色中山装,戴着安全帽,正和几个技术人员围着一张图纸,在工地上指指点点,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正是黄继昌!
比起在长春时,黄继昌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头十足,眼神里透着专注和干劲。
陈秉文没有立刻过去打扰,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能感受到黄继昌全身心投入工作的状态,心里暗暗点头。
这才是干实事的人。
过了一会儿,黄继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了陈秉文一行人,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和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陈生!凌总!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黄继昌的声音带着惊喜,握手时力量很大。
“来看看你们,看看进度。”
陈秉文笑着握手,目光扫过工地,“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非常顺利!”
黄继昌兴奋地指着工地,“工业区支持力度很大,水电配套都跟上了。
设备采购合同已经签了,德国那边的货期六个月,正好赶上厂房封顶安装。这边施工队伍也很专业,进度很快。”
陈秉文一边听,一边点头:“走,边看边聊。”
黄继昌引着陈秉文在工地上边走边介绍,哪里是发酵车间,哪里是结晶车间,哪里是仓库和质检中心,如数家珍。
他对每个环节的技术要求、参数都了如指掌,讲解起来条理分明。
陈秉文仔细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黄继昌都能对答如流。
看得出,他不仅技术过硬,对工厂建设和项目管理也下了苦功。
“黄教授,辛苦了。”
陈秉文由衷地说道,“这边条件比长春艰苦多了,吃住还习惯吗?
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吗?”
提到家人,黄继昌脸上露出笑容:“习惯,习惯!
工业区给安排了宿舍,虽然简陋点,但干净整洁,比在长春时一家五口挤在小房子里强多了。
我爱人的工作也安排了,在合资公司筹备处的后勤帮忙,孩子们也转到工业区的学校了,老师都很负责。”
陈秉文注意到黄继昌说的是“习惯”,而不是“很好”,知道他是在报喜不报忧。
特区初创,条件肯定艰苦。
他特意问道:“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说出来,公司来解决。”
黄继昌连忙摆手:“真的挺好的,陈生。
宿舍是新建的楼房,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学校就在生活区里,走路十分钟就到。
食堂饭菜是粤省口味,刚开始有点不习惯,现在也好了。”
他顿了顿,诚恳地说:“陈生,您给我们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我们心里只有感激。
现在只想尽快把厂子建起来,把产品做出来,不能辜负您的信任和投入。”
陈秉文拍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们是公司的宝贵财富,让你们安心工作,是公司应该做的。”
他转头对凌佩仪说:“佩仪,你记一下,马上要入秋了,深圳这边虽然不冷,但早晚凉,给黄教授和家人添置些新的秋冬衣物和取暖电器,费用公司出。”
“陈生,这……这太破费了!”黄继昌受宠若惊。
“应该的。”陈秉文摆摆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们工作辛苦,生活上不能亏待了自己。”
看完工地,陈秉文提出想去黄继昌家里坐坐,看看他们生活的具体情况。黄继昌先是推辞,见陈秉文坚持,便高兴地答应了。
黄继昌的家就在工业区的生活区,一栋新建的六层宿舍楼里。
房子约莫六十平米,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桌上放着几本专业书籍和杂志,充满了生活气息。
黄继昌的妻子王素娟是个淳朴的中年妇女,见到陈秉文和凌佩仪这两位大老板亲自来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倒茶洗水果。
陈秉文和气地和她拉家常,问她在新单位工作是否顺心,孩子们在新学校适不适应。
王素娟一开始很拘谨,见陈秉文一点架子都没有,渐渐也放开了,话多了起来,感谢公司对他们家的照顾,说这边虽然离家远,但机会多,孩子也能见世面,他们很知足。
“黄夫人,你们能支持黄教授来这里创业,就是对公司最大的支持。”
陈秉文真诚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有什么困难,随时找佩仪,或者直接找我。
把厂子办好,让咱们国人自己生产的高品质牛磺酸走向世界,这就是我们共同的事业。”
......
从黄继昌家中出来,已是傍晚时分。
陈秉文婉拒了黄继昌留他吃晚饭的邀请,在楼前与他们一家人道别。
坐进工业区安排的车里,陈秉文对凌佩仪说道:“再去看看另外几位从长春过来的工程师和他们的家属安置点。”
“好的,陈生。”
凌佩仪连忙点头应是,随即对司机说了个地址。
比起几个月前,生活区的配套设施明显完善了不少,出现了供销合作社、食堂、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篮球场。
路上能看到穿着各色工装、行色匆匆的人们,也能看到放学后嬉戏打闹的孩子,生活气息浓厚了许多。
陈秉文看着窗外,心里却在回想刚才在黄继昌家中的一幕幕。
他知道,像黄继昌这样的技术专家,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宝藏。
他们或许不擅言辞,不懂钻营,但他们有真才实学,有报国之心,有把图纸变成现实的执着。
把他们从论资排辈、经费紧张的研究所里请出来,给他们舞台、资源和尊重,他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佩仪,”陈秉文开口道,“回头你以集团名义,给所有从内地来蛇口参与项目建设的专家和技术骨干家庭,发放一笔安家补贴,标准就按每个家庭一千元人民币。
另外,跟工业区管委会沟通一下,生活区的子弟学校一定要办好,师资力量要保证,孩子们的教育不能耽误,还有医疗点,常用药要备齐。
如果资金方面有问题,一百万以下,你可以直接批准。”
凌佩仪郑重的答应道:“陈生,我会安排人及时跟进落实的。”
陈秉文点点头。
这点补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至少这是一个态度,表明公司记得他们的付出,关心他们的生活。
只有解决了后顾之忧,这些人才能安心在这里扎根,把技术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