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塘，一栋略显陈旧的唐楼内，客厅里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无线台傍晚的综艺节目。
王天林坐在磨得发亮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份晚报，却没怎么看进去。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坐在对面沙发上、正就着茶几灯光写东西的儿子王晶。
“阿晶，还在改那个本子？”
最近丽的电视台在台里大范围挖人，弄的台里风声有些紧。
邵先生发了火，严查演职人员合约，搞气氛有些压抑，有些话只能回到家里才敢说。
“嗯，最后一段对白总觉得不够劲，改改。”
王晶头也没抬，笔下写个不停。
他年纪不大，但脸上已少有同龄人的青涩。
王天林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最近……外面有些风声，关于丽的电视台那边。
他们接触你了？”
王晶的笔尖顿住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王天林。
王天林在无线资历深厚，是监制中的监制，人脉广，消息灵通，知道自己被接触一点也不奇怪。
“是，莫里斯，凤凰台新上任的总经理，找过我喝茶。”
“开什么条件？”王天林问得直接。
“基本薪水比现在高一半。
关键是，承诺如果剧本通过，可以让我自己做监制，带队拍摄。
还有后期收益分成。”
王晶没有隐瞒，他声音虽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簇火苗在跳。
王天林听了，半晌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浓茶，慢慢呷了一口。
“监制……收益分成……听起来很美。
你知道在无线，一个新人编剧要熬多少年，做出多少成绩，才有可能独立监制一部戏吗？”
“我知道。”王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可能五年，也可能十年。
还要看机会，看人脉，看上面有没有人赏识。”
他顿了顿，带着些许的不甘道，“老爸，我在无线写剧本，从《千王之王》开始，别人都说我写得快，有桥段。
可外面人介绍我，第一句永远是‘这是王天林的儿子’。
我拿的每个机会，别人都觉得是看你的面子。
我写的剧本红了，功劳是导演的，是主演的，甚至是你这个总监制的。
我王晶的名字，在哪里？”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从小他就混在片场，给父亲当“枪手”改剧本，耳濡目染，对戏剧节奏、观众喜好有种天生的敏锐。
进无线时，他确实比同龄人起点高，上手快，但“王天林儿子”这个标签，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真正的能力遮挡在后面，也成了别人背后议论的谈资。
他受够了！
王天林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他听出了儿子话语里的憋屈和野心。
哪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不想证明自己？尤其是他王天林的儿子，这份压力更大。
他自己也是从底层熬上来的，明白其中的滋味。
无线目前的情况，他也清楚，利孝和病重，邵逸夫势必更多插手节目制作，未来风向确实难料。
丽的被那个年轻的过江龙陈秉文收购，改名凤凰，摆明车马要跟无线打对台，正是用人之际，开出的价码和承诺，对王晶这种有才但尚未完全施展的年轻人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凤凰台那边，百废待兴，机会是多，风险也大。”王天林放下茶杯，语重心长的说道，“凤凰台的老板虽然有钱，但电视这行，不是光有钱就能玩得转。
丽的积弱多年，人才流失严重，你要过去，可能就是顶在第一线，压力会非常大。
佳艺电视当年也风光过，结果呢？
林秀峰挥着钞票到处撒钱！
可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以倒闭收场。
现在的凤凰电视台同样前途未卜，你去那边，是冒险。”
“留在无线就不冒险吗？”王晶反驳，他身体前倾，眼睛里那簇火更旺了，“论资排辈，按部就班，等我熬到能自己话事，怕是棱角都磨平了！
凤凰台是新人，是冒险，可正因为是新人，才有机会！
他们缺人才，缺内容，所以肯开条件，肯给机会！
那个陈生，我打听过，他做饮料能打到北美，收购和黄那么大的英资行都敢做，还做成了。
我不信他买下电视台只是为了玩票。
他是要做事的。
我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做事的平台，一个能让我王晶的名字，靠写出来的剧本、拍出来的戏被人记住的机会，而不是靠‘王天林的儿子’！”
他说得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电视节目里的笑声。
王天林久久凝视着儿子。
他从儿子眼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野心，也看到了那种急于挣脱束缚的迫切。
他老了，在无线这个体系里待了大半辈子，习惯了安稳，也深知其中的局限和痼疾。
儿子和他不同，心更大，也更敢于搏一把。
“那个陈秉文……你见过？”
王天林问，语气缓和了些。
“没有，但莫里斯这个前新闻处处长总不会假。
而且，他们挖人不只是挖演员，编剧、导演、制作人都要，这是真想重新搭建班底做内容。
而且，我去不是从低做起，直接就能带项目。
杜琪峰、谭家明他们也答应过去，这说明不止我一个人看好。
我想赌一把。”
王晶冷静下来分析道，“老爸，无线虽然好，但利先生现在病着，邵先生虽然主事但明显很多事做不了主。
这时候去凤凰台，看起来是冒险，但机会也最大。
如果等凤凰台自己站稳脚跟，培养出新人了，我再过去，还有什么价值？”
王天林叹了口气，知道王晶去意已决。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虽然平时看着圆滑爱开玩笑，但心里主意很正，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想清楚了？
一旦过去，无线这边，可就回不了头了。
邵先生最恨吃里扒外。”
王天林最后提醒道，这不仅是行业规矩，也涉及他本人在无线的人情和立场。
王晶跳槽，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台里也会有些尴尬。
“我想清楚了。”王晶坚定的说道，“路是自己走的。
成或败，我都认。
但我不想连试都没试过，就一辈子活在你的影子里。
老爸，对不住，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王天林摆了摆手，有些释然道：“算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既然决定了，就去吧。
不过记住，无论在哪里，最终要靠作品说话。
凤凰台给你机会，你也得拿出真本事，别丢我的脸，更别丢你自己的脸。”
“我会的。”王晶重重地点头。
几天后，王晶在律师陪同下，正式与凤凰电视台签署了聘用合约。
消息没有立刻公开，但无线内部高层很快便知悉。
邵逸夫在得知王天林的儿子被挖走时，脸色相当难看，这不仅仅是损失一个有潜力的编剧，更像是一个信号。
他立刻找来周梁淑怡，商讨对策......
......
伟业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糖心资本（陈记）每周例会正在举行。
陈秉文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香烟，听着莫里斯汇报丽的电视台的最新工作进展。
凌佩仪、霍建宁、方文山、麦理思、顾永贤等核心成员分坐两侧。
“陈生，从无线挖人的行动初步见效，名单上一半的人都愿意到丽的这边来工作。”
莫里斯翻动着手中的文件夹，难掩兴奋之色。
“说具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