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光祖见温纯出班,开口说道:“首辅,这天下事,先治吏再行法,这不是文正公在的时候,反复说的吗?这不治吏,这保劳之律,不过是胡言乱语而已。”
“一个有钱,一个有权,这搅和到一起去,还有小民什么事儿?势豪、商贾、乡绅,为何如此大的胆子,连工酬都敢不发?不就是仗着自己衙门里有人?小民求告无门?”
“首辅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光祖虽然有占位阁老的笑称,但有事,他也是会上的,陛下已经退而求其次了,自然要奔着把事情办成去做,所以才有了这额外的一章。
申时行立刻说道:“这不乱套了吗?保劳之律,额外多这一章对官吏的约束,可以加到《纲宪事类》之中,实在不行加到反腐司的条例里,弄到保劳之律算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不是胡来?”
“此言差矣。”侯于赵立刻说道:“不加到这儿,匠人们怎么知道,谁才是他们的敌人呢?你要射箭,连靶子都没有,你怎么射?”
“嗯,容我缓思。”申时行听侯于赵这么一说,开始斟酌。
侯于赵办事就是立场先行,这是斗争,让肉食者们让利给穷民苦力,给匠人,光靠朝廷的一厢情愿就可以了吗?显然是完全不够的,得让匠人们知道,这敌人究竟是谁,区分清楚敌我,而不是被野心之徒给利用。
这就是这一章的根本目的,既是对官吏的约束,又是对阵营的划分。
连敌我都不分清楚,怎么斗?朝廷这律法,必须要有人支持。
“行,那把这一章加入《纲宪事类》,也加入到反腐司条例之中,并行之。”申时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大明会典中,纲宪事类,是专门针对科道言官的律法,科道言官要求更高,而且罪加三等,而反腐司条例,针对天下官吏。
吏部不能失去自己的职权,更不能让别的衙司骑到自己的脖子上来,这事儿,吏部也要管。
“如此。”王家屏没有反驳,争权夺利,在文华殿上非常的普遍。
这次廷议吵了足足一个半时辰,中间还休息了一刻钟,才议定了杜绝白役(第六条);工酬定额(第七条);女匠产育不损其职(第九条);限制工时(第十条);产育之休(第十三条);育弘食宿银(第十二、十四条);老有退职之赐(第十八条)等一共十四条。
有几条争议很大,比如第三条许匠罢工。
这些被认为是容易增加动荡和不安,也容易被人利用的条文,还需要继续廷议。
“明天再议,先把这确定的几条放下各部部议,后日再开廷议,再议保劳之法。”朱翊钧对这个效率已经非常满意了,至少大方向上,还是站在了穷民苦力的立场上。
“陛下,要不要下章松江府、应天府、武昌府、广州府、福州府等地,令其公议此法?”申时行斟酌了一番,出班请命。
“等议定之后,再令其公议吧。”朱翊钧拒绝了申时行的提议,摇头说道:“朕要做的事儿,在剜他们的肉,他们能乐意才怪,明知道他们会反对,朕为何要自找无趣?”
“等大体确认了,再行公议就是。”
“朕还活着,他们实在是想做什么,可以等朕死了,若是朕一直不死,他们等不及,就想办法把朕赶下去就是。”
“臣惶恐。”申时行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申贼几天没人喊,这在廷议上,又给这些势豪们说好话了,真的要是让七府公议,怕是明天就有人上奏,请斩申时行了。
“无碍。”朱翊钧笑着说道,申时行就是习惯性端水,希望保劳之法在推行的过程中,能够少死几个人的好,能说申时行不忠?他只是不想死那么多人。
“高宗伯,鸿胪寺卿,你们留一下,其他人散了吧。”朱翊钧挥了挥手,结束了这一次的廷议。
朱翊钧留下高启愚的原因倒是很简单,主要是关于秘鲁总督府首鼠两端的问题。
“这秘鲁理事在环太商盟理事会,希望朝廷售卖他五桅战座船,他这是要做什么?”朱翊钧眉头紧蹙地说道。
“陛下,臣为秘鲁说两句话,还请陛下恕罪。”高启愚俯首说道:“陛下,这秘鲁总督也没办法,只能首鼠两端,大明和西班牙,他是一个也惹不起,得罪了西班牙,人要杀了他,得罪了大明,断了他的货,生不如死。”
“不首鼠两端,不左右摇摆,无论明确哪一方,另一方怪罪起来,都承受不住,况且,现在大明和西班牙因为一些事儿,闹了些不愉快,甚至有点要撕破脸,指不定,明年,两家握手言和了。”
“这如何是好?!”
秘鲁总督明确站队西班牙,今年西班牙和大明和解了,双方和好如初,大谈友谊源远流长,这秘鲁总督府立刻成了两边不是人。
“现在海外流行一个父母论,臣姑且说之,陛下姑且听之,就当臣胡言乱语了。”姚光启等高启愚说完之后,才开口说道。
“父母论?这是何意?”朱翊钧有些讶异。
姚光启俯首说道:“这大明是父,西班牙是母,一个天朝上国,一个日不落,这父母吵架,就由父母吵架去,不要过分的干涉,即便是被逼不得已,必须要表明态度,那也要两头说和,这边说点好话,那边说点好话,谁也不能得罪。”
“否则父母和好了,挨打的就是自己了,而且还得两头挨揍。”
“而且这父母都一起过了这么多年,联系甚是紧密,一个要赚钱,一个要商货,还能离了不成?”
“这个父母论是个笑谈,但这倒是可以解释秘鲁总督的左右为难,娘生的,爹养的,两头都是堵。”
娘生的,就是西班牙建立了秘鲁总督府,爹养的,是秘鲁总督府的富饶银矿,在大明能换到货物,运到西班牙什么都换不了还要挨两句骂,而现在富饶银矿的银子有了去处,还能当二道贩子,从泰西赚银子。
爹养娘生,这就谁都开罪不起。
“这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一派胡言,他们想认大明当爹,大明就给他们当爹吗?想什么美事。”朱翊钧听闻,连连皱眉,这些番邦小国,简直是胡说八道。
大明在海外认得儿子就两个,一个墨西哥国王佩托,一个葡萄牙国王安东尼奥,而且顶多算是个义子,还是利益关系。
“笑谈,笑谈。”姚光启赶忙重申,这就是个在理事们之间流传了很久的笑话,别看爹娘吵得凶,都快把家拆了,但和好可能只需要一个契机。
这虽然是个笑谈,但事实的确是如此,西班牙正在日落,但还没有完全下山,大明又不希望西班牙这么快的下山,西班牙还好一些,若是让英格兰上了桌,那才是为祸天下。
“这秘鲁总督多少不懂事儿,这五桅过洋船,坏了他修不了,而且给了他他也不会开,需要大明水师手把手的教他,坏了要拉到大明来修缮,这军备又不是其他货物,他想清楚了吗?”朱翊钧说起了他要询问的事儿。
蒙兀儿国曾经购买过大明十艘五桅过洋船,后来跟第乌总督府打了几仗,坏掉后,就再没求购过了,因为这不是阿克巴能够掌控的力量,借着大明的武器,击退第乌总督府的进一步进犯就行了。
军备出售,卖的从来不是军备本身,简而言之,完全依赖他国的军备,就是把灵魂出卖给对方。
“他想没想清楚,墨西哥总督府倒向了大明,仗着水师之利,把海寇都赶走了,那海寇无处可去,只能去秘鲁和智利了。”姚光启回答了陛下的问题,是否出卖灵魂,那是以后的事儿,燃眉之急是把门口的海盗赶跑。
显然,西班牙在这方面提供不了太多的帮助。
“他要买,25万两银一艘,修船另算。”朱翊钧听明白了,这船买回去,八成是鹏举港驻扎水师实际操控和指挥,秘鲁总督府本身没有这方面的人才,这是为安全付费。
安全是无价之宝,能有人卖,多贵也会有人买。
而朱翊钧也愿意在秘鲁扩大大明的影响力,保证富饶银山的白银更多的流入大明,这也是水师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臣遵旨。”姚光启听闻,立刻俯首领命,25万银,陛下真的是慈父了,秘鲁用得也不多,有个三四艘,就够用了。
万历二十八年九月份的时候,盘踞在利马港外的海寇,攻破了秘鲁海军的防线,突入利马城烧杀抢掠了一番,满载而归。
利马是秘鲁总督府的首府,更是最大的港口,利马港被攻破的事儿,严重地影响到了秘鲁总督府的一切,如果秘鲁总督再不做出点什么,他只能乘坐大明水师的船,逃难到大明来了。
秘鲁能做的,是必须尽快不惜一切代价恢复信心,哪怕是出卖灵魂给魔鬼,那也要魔鬼愿意出价才对。
朱翊钧留下了高启愚,又询问了丁亥学制相关的问题,主要是皇帝询问了今年要建设的师范学堂、三级学堂的数量,以及格物院出品的纸机,能不能降低丁亥学制的负担和成本。
答案是非常确切的,纸机如果能够大规模投入生产,会让大明的书本的价格,快速下降,自然有利于丁亥学制的推行。
“那省出来的这笔钱,给孩子们做一顿午饭吧,朕在古北口镇的三级学堂,看到孩子们都不吃午饭,朕问他们,他们告诉朕,只能吃两顿饭,上学之前和回家之后。”朱翊钧并没有打算降低投资的意愿,节省出来的钱,也是作为膏火银的一部分。
地区发展不平衡,江南所有的三级学堂,孩子们都是吃三顿饭,但北方很多还是两顿,即饔飧不饱。
“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恩。”高启愚再拜,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狂热的帝党。
丁亥学制所有营造学堂的先期投入、书本所费,大学堂的膏火银都是出自内帑,而稳定之后,才会移交礼部,内帑的银子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投入到了丁亥学制,一部分收储黄金发行宝钞。
其实宫里的日子,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度支不超过三百万银,这省出来的钱,陛下愿意变成饭钱,甚至还不够,大概还要内帑再补一点。
“取之于民,自然要用之于民,孩子正长身体,吃不饱,长不壮的。”朱翊钧笑了笑说道:“丁亥学制你做的不错,好好做。”
虽然丁亥学制也有贪腐,但反腐司介入后,情况大为改观,做事难免出现纰漏,这些年丁亥学制如火如荼的推行,大明已经吃到了学制推行的好处。
其实朱翊钧发现乡野之间,仍有孩子不能就学,多一顿饭,也算是多一个入学的理由,在学堂里吃了,回家就不会喊饿了。
“对了,明日午后,格物院有个祥瑞献上,让廷臣们准备下,随朕去观礼。”朱翊钧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德王朱载堉带着大明格物博士们,又双叒叕有祥瑞进献了。
这次的冰鉴,是格物博士们捣鼓了近十年才造出来的,以铁马为动力的制冰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