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学会分辨这些大臣们的谎话,是作为君主的必要素养。
“大哥所言极是,父亲,孩儿在清缴万山私市之后,就发现,城中有不少人觉得朝廷威罚过重,认为私市倒卖的多为白货,朝廷不该如此雷霆清剿。”
“有言不体恤小民之苦者;有言与民争利者;有言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者;众说纷纭。”朱常鸿听到这里,立刻联想到了广州府剿灭海寇。
殷正茂、凌云翼在广州府剿灭倭寇,他们是广州府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张元勋甚至有庙祠纪念,每年都有庙会。
同样是剿灭海寇,朱常鸿在广州府却听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当时他觉得,这都是隐患未显的缘故,就像嘉靖二十七年双屿私市被荡平时,也没人感谢朱纨。
现在看来,太子的想法才是对的,千人千面,每个人对一件事的看法,都不相同。
“你们说的都很对,如果仔细留意,就会发现,有些事儿,廷议的分歧也会很大,一次根本无法形成决议,会开两次,三次,最终确定。”朱翊钧笑着说道。
“父皇,孩儿察晋党变为工党有感。”朱常治拿出了一本奏疏,呈送到了御前,晋党已经在大年初一正式更名为工党了,其基本理念已经完全确定,提升生产力。
朱翊钧看完了朱常治的奏疏,点头说道:“极好。”
朱常治的这本奏疏先是叙述了晋党的流变,晋党的出现,是俺答汗寇边,为了应对虏变,仁人志士们聚集在一起,目的是解决边患,可以说是君子之党,俺答汗封贡后,边方逐渐安宁,晋党开始变成了族党,其中以杨博和王崇古为首。
族党争胜,不死不休。
等到皇帝和张居正开始对付晋党之后,晋党在生死之间求变,逐渐变成了现今这副模样。
而通过对晋党流变的观察,朱常治得到了四个推论。
第一,任何结党,其最初的目标,都是极其高尚的,君子群而不党;
第二,当其发展到了一定规模,其核心目标,就会从实现高尚目标,逐渐转为维持自身的存在,以地域、亲情、师生等等为纽带的利益集团开始出现。
到这个阶段,其主张依旧高尚,即周而不比(君子以公心团结众人而非利益,不结党营私,秉持公义之心);
第三,当其规模继续壮大,以维持自身而存在为主要目标,具体表现为:一切为了存在,存在就是一切的时候,就到了党而不利群,为了争胜,不死不休;
第四,任何以利益为纽带的制度或是集体,都会极力阻止,缔造过它的人再次出现。
不仅仅是晋党,楚党也有非常明显的四个阶段的转变,只不过楚党、张党,逐渐转变为了帝党,取而代之了而已。
晋党和楚党的发展历程惊人相似,都是在即将党而不群的阶段,其主体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避免陷入党锢的危机。
而当下大明朝廷,以帝党和工党为主,工党是反贼,帝党是保皇党。
工党这个反贼,是写在纲领上的,工党几乎所有人都相信,生产力提升,可以在发展中解决问题、缓和矛盾。
腐朽、陈旧的生产关系,会阻挠生产力的提升,而打破旧生产关系,重塑生产关系,这个过程就需要进行反抗、斗争,这本身就是一种逆反叙事。
而帝党,则是相信陛下的主张和路线,本质上是一种保守派。
只不过在当下,帝党和工党的界限并不清楚,也不明朗,都是反对旧生产关系,尤其是乡绅们搞得强人身依附生产关系。
朱翊钧看完了奏疏,将奏疏放在了手边,敲了两下,才笑着说道:“你的观察非常的细致。”
“这奏疏不是儿臣一个人写的,首辅辅弼良多。”朱常治斟酌了一下,还是把申时行给卖了。
这奏疏与其说是他的观察,倒不如说是他的学习感悟。
申时行写了《新朋党论》,但他没有以奏疏呈送御前,也没有发在邸报上,而是让太子拿来邀功了。
朱常治思前想后,选择了说实话,他觉得君王贪功,尤其是贪臣子的功劳,是一件让人羞耻的事儿。
“很好,通通有赏,申首辅教谕有功,太子敏而好学。”朱翊钧听闻,笑得很随和,这是申时行的教育方式,他通常会让学生自己发现,而不是硬灌,方法就是做课题。
比如这个晋党流变观察,太子看来,这都是我自己发现的,记忆更加深刻,但实际过程都是申时行主导的。
张居正不是个好老师,万历五年,还有邹元标等五个欺师灭祖的张党门下,弹劾师长的事儿出现。
张居正教育方式则是在历练中成长,管你会不会,先去斗争,在斗争中总结经验教训,李乐、王希元、高启愚都是如此。
这种教育方式十分的粗糙,所以皇帝和张居正这位帝师的相处过程中,会经常吵架,甚至表现出了互相伤害的特性。
申时行教育太子,可不敢像张居正那么的严苛。
朱翊钧也曾经为张居正找补过,觉得当初是时间紧迫,容不得张居正慢慢来,但后来熊廷弼成为了关门弟子后,国事已经安定,张居正仍然这么教育,也证明不是时间紧迫的原因,这就是他的教育方式。
“谢父皇赞赏。”朱常治听到了父亲的夸奖,乐得像个孩子一样,父亲总是对他肯定,这种肯定,让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笨点没关系,肯学,都能学得会。
朱常鸿目睹了这一切,看了看笑容明媚和一脸傻笑的太子,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大哥,没有多少急智。
大哥不说,父亲也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根本不用大哥讲出来,事实上,申时行是不希望太子讲出来的,心照不宣就好。
这新朋党论,是以君的视角看待问题的,而申时行是臣子,多少有点犯忌讳。
杂报的笔正,他们是学者,他们可以大放厥词。但申时行是首辅,是官员,他是不方便讲的,所以才让太子讲。
太子直接就把申时行给卖了,不过好在陛下是明君圣主,对这些不是很在意。
欺蔑宗亲、僭越擅权,这些罪名都实在是太大了,朱翊钧很少给人扣这种帽子,因为扣帽子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只会加剧党争。
朱常鸿判断,父亲不是不会,毕竟当年张四维要回朝,父亲一句张四维丑,就把张四维回朝的路给堵死了,逼迫王崇古把宣大长城的窟窿给堵了。
父亲会而且很擅长扣帽子,不用,只是父亲的选择,没必要通过这种扣帽子的行为,来彰显皇权的威严,皇权足够威严了,威严到很多人都不敢说真话、说实话了。
太子和四皇子又留了一刻钟的时间,离开了御书房,太子去了东宫,继续处理庶务,四皇子去了京营,他今年要领兵出塞,前往卧马岗,剿灭一股骚扰矿区的马匪,说是马匪,其实是外喀尔喀七部之一。
大约在三月初三出塞,在六月份开展剿灭行动,阻碍北虏放牧,春扰秋烧已经是朝廷的定制,也是减丁的一部分。
朱翊钧处理清楚了所有年前的奏疏,准备好了明日廷议的一切内容,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朱翊钧去了华清池盥洗,他靠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思索着今日的得失,忽然感受到了一双冰凉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娘子。”朱翊钧抓住了那双手,笑着说道。
“咦,没有吓到夫君。”王夭灼把自己身上的薄纱一脱,进了水池,靠在了朱翊钧的身边。
“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娘子了,不好扰了娘子雅兴。”朱翊钧听到了脚步声,也闻到了味道,更生出了感觉。
王夭灼靠在夫君身边,低声说道:“夫君,臣妾这些日子,可是十分想念夫君,夫君可曾念起臣妾?”
“你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朱翊钧笑呵呵的说道,王夭灼一进水池,手就没老实过。
“老十四,九月就出生了,娘子这隔了半年才肯见我!”朱翊钧抱着王夭灼,十分有十二分不满的说道。
“那不得恢复好了?娘子我年老色衰了,夫君倒是不嫌弃我。”王夭灼直接坐到了夫君的怀里,两抹羞红爬上了脸颊。
“说什么胡话,娘子又不是以色娱人。”朱翊钧把王夭灼端了起来,放到一边说道:“在这里一会儿着凉了。”
“听夫君的。”
……
次日一早,天光熹微。
朱翊钧起得有点晚了,也不怪他,小别胜新婚,昨天晚上睡得晚了些。
“人啊,不服老不行。”朱翊钧起了两次,才坐起身,王夭灼则是伸出了手,攥着夫君的衣角,不让夫君起床。
她可不觉得夫君老了,比年轻的时候都猛一些,毕竟长期训练,体力摆在那儿。
王夭灼小声的说道:“夫君,再躺一会儿。”
“还要上朝。”朱翊钧有些为难。
王夭灼摆了摆夫君的衣角轻声说道:“就一会儿。”
“好。”朱翊钧想了想,往床上一躺,不仅是王夭灼,他也想多腻歪一会儿,耳鬓厮磨话再多,也觉得时光易逝。
年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胡闹过。
王夭灼还没完全醒,她不着边际地说了几句话,如同章鱼一样抱着夫君,又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朱翊钧一直等王夭灼睡熟之后,才轻手轻脚的起床盥洗用膳。
阁臣们一大早就等在了文华殿偏殿,等待上朝,初六日是结束休沐、新年第一次廷议,阁臣们等着等着一直没等到净鞭响起,只等到了小黄门来通知,这廷议,推迟半个时辰。
皇帝陛下,罕见的迟到了。
不过大臣们都觉得是好事,一根弦儿一直绷着,很容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