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卿,被人称之为大鸿胪,是万历十年之后逐渐形成的称呼,大明的大九卿是六部尚书、都察院总宪、大理寺卿和通政司通政使,但随着通政司的职能逐渐被内阁所取代,大九卿只有八个。
万历开海后,邦交的重要性逐渐提升,鸿胪寺卿成为了大九卿之一。
姚光启是正三品大员,大宴赐席都坐在前排,仅次于阁臣和六部尚书之下,负责国朝主要行政与司法事务,在朝政决策中具有重要地位,才会被称之为大九卿。
阁臣都是大学士,同样兼任六部尚书,主管庶务。
《绣球缘》是高攀龙所写,内容却是姚光启的亲身经历,高攀龙写这段戏文,就是把姚光启给彻底得罪了,姚光启却并不在意。
当年的事儿浮现在他的心头,姚光启仍旧是意难平。
他平步青云后,也从没有过分追究前妻不能共患难,不追究是他不想,也不能,陛下给他权力,不是让他泄私愤的,但不代表他不记得。
往日种种浮上心头,姚光启的面色闪过了一些波澜,而后归于平静。
万历五年起迁徙富户充实京畿,他作为西土城富户的代表,作为大少,和王谦在城里斗来斗去,偶然间犯了一个小的错误,凌云翼将他带去了山东,他的妻子也随他前往,从那一刻起,矛盾就开始频繁爆发。
那堪称丑恶的嘴脸,往日温柔全都变成了开了刃的刀,一刀一刀扎进了他的心窝,那些话、那些场面,现在回忆起来,依旧是历历在目。
数落、嘲弄、嫌弃、羞辱。
二百两银子,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他离开京师,不再是姚家大少的那一瞬间,他的婚姻就已经注定失败了。
现在再回头看,姚光启恨之入骨,仍然不会报复,他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不能给自己的敌人留下把柄。
“朕有些冒昧了。”朱翊钧当然注意到了姚光启的痛苦,略微有些尴尬,自己听出来就算了,问当事人当初的事儿,多少有些不照顾大鸿胪的面子了,不该多问的。
“陛下说笑了,唱遍大江南北,总会有人不断问臣当初的事儿。”姚光启没有放下,但这事儿不是不可以说,不可以谈,更算不上是冒犯。
时至今日,他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不后悔拿家里仅剩下的两百两银子,周济遭难的百姓,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他是监当官、官再小他也是官、是凌云翼的幕僚,他没了那二百两银子还能活。
但遭了灾的百姓,真的活不下去。
姚光启欲言又止,最终一句话没说,京师有个府丞名叫范远山,早些年家庭贫困,不得不做了半个赘婿。
大明的道德要求他姚光启不能报复,否则他就是小肚鸡肠的伪君子、真小人,他是大丈夫,他要大度,他那个不能共患难的妻子,在他最窘迫的时候离开,却不会遭到道德的审判和质疑。
这是合理的,人家一个月胭脂水粉钱二百两,那个时候的姚光启,养不起。
而大明的道德却要求范远山不能抛弃当初的糟糠之妻,否则就是陈世美,就是没有担当,就要被道德审判,甚至连那个白衣庵里的林姑娘,范远山都不能接纳。
大明的道德存在着很多的双重标准,对不同人的要求,并不相同。
从乡野出发的路径越来越清晰,唱大戏塑造共识,甚至姚光启愿意把自己的伤疤揭开来给世人们看,金钱异化之下,没有人能够幸免;
利用京营退役锐卒在乡野充当乡官,执行朝廷的政令。
仅仅如此还不够,姚光启制定了一整套补偿机制,包括孕期不上工仍记工分、每年可从营庄领粮食、坐月子期间享受双倍工分、六岁以下新生儿享有半数工分等多种营庄规制,类似于大明军月给妻粮的制度,以此鼓励生育。
这种让利是给母亲的让利,获得了朝臣们的一致同意,同样这也是在移风易俗,在重塑结构。
拔高母亲地位,让生女娃,并不是赔钱这个叙事成立。
尤其是坐月子这个事儿,以前往乡野的医学生的反馈来看,不坐月子,对人的伤害还是太大了,胞宫下垂甚至脱落的风险极高。
朱翊钧从京营听大戏回到了通和宫后,怎么想还是觉得有些冒昧,让李佑恭从宫里拿了些赏赐,算是致歉,同样,他让李佑恭调查下姚光启的前妻现在境遇如何。
李佑恭回来之后,面色可谓是五味杂陈,他斟酌再三才开口说道:“大鸿胪的前妻,现在在白衣庵做尼姑。”
“啊?以桐庐张氏家财之丰,居然没有再嫁吗?”朱翊钧觉得有些奇怪。
“陛下,势豪们是坏,又不是傻,没有谁家能够一直兴盛。”李佑恭摇头说道:“其实也怪吕宋巡抚王谦。”
姚光启是个君子,王谦从来没有自我标榜君子。
这张氏女只要有人说媒许了人家,王谦就上门搞破坏。
势豪的圈子就那么大,有点风吹草动人人都清楚了,姚光启成了王家的女婿后,王谦这个大舅哥,为自己的妹夫出气,就是理所当然。
当然,王谦这种自己亲自登门搞破坏,确实有些过头了,递个话,王家不同意就是,亲自登门,王谦略显胡闹了些。
王崇古也没办法,就王谦这么一个儿子了。
任何人家都要考虑,真的迎娶张氏女后,意味着得罪了蒲州王氏。
王崇古是个奸臣小人,手段阴狠毒辣,这儿子王谦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天天编纂《清流名儒风流趣闻》。
稍微有点门第的人家,权衡之后,都会选择退婚。
王谦登门亲自游说,是给这家个面子,把罪过都推到他王谦头上的机会,如果不把握,就别怪人王家翻脸不认人了,王家是大明有数的豪门大户,越是大户,越看重面子。
就这样,这张氏女,未能出嫁,而桐庐张家,思来想去,也不敢因为一个女儿得罪王家,最终把女儿送去了白衣庵做尼姑,这事算是落下了帷幕。
“这个王谦…”朱翊钧听完了李佑恭的奏闻,有些哭笑不得,王谦确实是个真小人,仗着自己亲爹的权势,为非作歹,当年在松江府做知府,都要截留去吕宋的宝钞,可见一斑。
“陛下,太后请陛下去一趟。”慈宁宫太监到了御书房求见,面色十分复杂。
“哦?”朱翊钧放下了奏疏,去了慈宁殿,见到了李太后,李太后面色涨红,怒不可遏,一见皇帝来了,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几分,气不打一处来的说道:“皇帝,管管你弟弟。”
“他又惹娘亲生气了?”朱翊钧眉头一皱,没听说朱翊镠闯了什么祸。
去西土城敲诈勒索、把势豪吊在游车上游街、去翰林院揍贱儒,这都是前廷的事儿,连科道言官都没人说,这是闯了什么祸?
“娘,他都三十三了,过了年都三十四了,这么大人了,我再揍他,不合适。”朱翊钧给跪在地上的朱翊镠使了个眼神,李太后最是宠爱朱翊镠,但凡是朱翊镠认个错,服个软,这事儿就过去了。
朱翊镠却不肯,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李太后看着这一幕,更是气的头疼,叹了口气说道:“他跟那个海东夷人霍皮部的伊薇莫妲,生了一个儿子,还要送回大明来养!”
“汉名尹薇妲。”朱翊镠有些执拗地纠正了一下李太后的说辞,伊薇莫妲是旧名,现在有汉名了。
而且海东夷人(印第安人),和大明人的长相区别不大。
“你难道还想把王位给他不成?!”李太后勃然大怒。
“王世子是何人,那是朝廷说了算,孩儿只是把孩子都送了回来。”朱翊镠陈述了自己的想法,他不想自己的儿子做个化外夷人,所以要送回大明。
王世子由谁继承,那是大明朝廷决定的,毕竟潞王子嗣都在大明。
朱翊镠完全不认为自己在挑战大明的礼法,他只是给自己的孩子找条归路。
“儿呀。”李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在倭国的熊廷弼和张禀义都有倭女出的子嗣,也都送回了大明接受教育,朱翊镠作为藩王就不可以了吗?李太后认为不可以。
朱翊钧挥了挥手,示意朱翊镠出去,他在这里和李太后沟通一二,这么硬碰硬,就只是在吵架而已。
等到潞王离开后,朱翊钧才和李太后交谈了起来,他与李太后聊了之后,才察觉到了她的心结。
其实就是不知如何面对先帝罢了,她觉得自己的教育有点失败,老大做了皇帝,那都是自己争气,她其实没帮什么忙。
老二教育成了这样,玩玩也就算了,还跟这个海东夷人,生了个儿子出来,简直是大逆不道,更是对礼法的挑战。
《礼记·王制》有言: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
《汉书》有言: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面兽心,是以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
这是华夷之辩的核心,严夷夏之大防。
华夷之辩,强调华夷各有其性,不可混杂,所以圣明的君主,把夷狄当作禽兽来畜养,不跟他们订立盟约,也不轻易发动战争。
毫无疑问,作为大明的亲王、皇帝的胞弟,潞王的这个做法有些不妥。
真正让李太后如此愤怒的,不是严夷夏之大防,而是潞王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潞王还年轻,他想的不够长远,万一金山国失败,有这么个蛮夷的孩子,他回来会被骂成什么模样,简直不敢想象。
潞王现在大约是走亲戚的状态,大明朝廷内外都只能惯着他,毕竟他还要回到金山国,一旦金山国失败了,潞王狼狈的回到大明不走了,就华夷之辩这一条,就能把潞王弹劾到被束缚在高墙之中,动弹不得。
“这事怪朕,朕让他就藩了金山国,既然在那边,时间久了,他自然对这些就不是很在意了,在外面跑的时间久了,心就有些野了。”朱翊钧思索了下,把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要怪就怪他这个皇帝,有海外开拓的需要。
大明需要一个藩王出镇海外,巩固开海成果,一如洪武年间,收复了几百年未闻王化的北方地区,必须要藩王镇守一样。
李太后又骂了潞王两句,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让哥哥省心,才说道:“其实仔细想想,也无关紧要,虱子多了不愁,这镠儿本就爱胡闹,大臣们对他早就不满,留在大明,也是个祸害,该出去。”
“皇帝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镠儿爱胡闹了些,劳皇帝照看了。”
“娘亲安心。”朱翊钧见李太后表态,才满是笑容地站了起来,行礼拜别。
关己则乱,朱翊镠压根就不理解老母亲在想什么,但朱翊钧明白,这也是李太后叫他这个皇帝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