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从皇帝陛下身上学到了一件事,就是从不内耗,与其自己生闷气,不如让别人发狂,这就是熊廷弼从皇帝身上学到的东西,所以他的性情变得豁达了起来。
很早时候,他比较斤斤计较,尤其是在全楚会馆求学的时候,因为家庭贫困却深受皇恩,很多会馆的学子都对他避而远之,少年天才的光环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
他那时候就很喜欢内耗,后来看陛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发现内耗无用,不如让别人内耗。
“陛下节哀。”熊廷弼对张居正的离去十分悲伤,但是他很清楚,先生走得很心安,心心念念的万历维新,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人亡政息。
这是张居正一生最大的豪赌,赌输了,皇帝不明事理,人亡政息,对他展开清算,他的一切努力化为梦幻泡影;
赌赢了,大明再次伟大,辉煌两百年,而后在周期之下,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块顽石。
毫无疑问,张居正赌赢了,所以他可以含笑九泉,那么活着的人,就没必要为了他的离去,而过分悲伤。
熊廷弼在张居正的墓前驻足进香,张居正的墓在左边,正在营建中的皇陵在中间,而右边是已经建好还没有启用的坟茔,显然是戚继光的墓地,显而易见,整个陵园里,皇帝最大,张居正和戚继光分列左右。
“陛下,臣不悔。”熊廷弼等待三炷香静静地燃烧完之后,对着陛下如此说道。
在香火袅袅升起的时候,他在回忆自己的过去,而后得到了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
他问心无愧,他不悔,因为不悔,所以他十分的豁达。
他不后悔前往阴山剿匪、不后悔前往石见银山镇守、不后悔创建江户总督府、不后悔组建汉姓十武卫、不后悔在小田原城的浴血拼杀、不后悔因为常年征战耽误婚事。
他审视了自己的过去,他没有辜负大好年华,没有虚度光阴,没有辜负先生和陛下的期许。
所以,他不后悔。
“朕亦不悔。”朱翊钧笑着说道。
除了偶尔会有些急功近利导致步子有点大,好高骛远制定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政令外,他没什么后悔的事儿,他发现步子迈大了,自己会改,甚至不用群臣去说教,这可能是群臣一直比较信任他的缘故。
知错能改,对于普通人尚且是难事,对于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而言,就更难了。
“王文成。”熊廷弼对从祭第一的王崇古,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这个僭越主上威福之权,擅用金字诰命、甚至意图染指京营的次辅,哪怕是功劳极大,必须要葬入金山陵园,也不该是如此靠前的位置。
“他必须在这个位置。”朱翊钧当然看出了熊廷弼的不满,但只有王崇古在这里,金山陵园的评价才公正客观。
因为他是个奸臣,但功业足够的大,从洪武军屯卫所、永乐住坐工匠制上长出来的官厂制,就是他的功绩,只要官厂还存在一天,就没有人能够质疑他的功绩,只能攻击他的道德,而他又没有道德。
王崇古在这里,代表了金山陵园对人的评价,是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而非以帝王为重。
“那他也太靠前了些。”熊廷弼叹了口气,功绩他认可,可这人在这里,他不是很认可。
朱翊钧笑了笑,不再说话,其实熊廷弼是有些不服气,他想在这里。
很正常,进不了金山陵园的想进来,进得来,就想着靠前点,这眼看着能进来了,他还这么年轻,自然想往前走一走。
可王崇古这位置,是朱翊钧这个维新头子,和保守派争斗的结果,即大明利益高于一切,高于皇帝本人利益的斗争。
朱翊钧在宫里为熊廷弼大宴赐席,宴请了归来的将士,大宴赐席之后,朱翊钧留下了熊廷弼仔细聊了下关于张禀义那几个倭女所出子嗣的问题。
情况和皇帝想的略微有些出入,张禀义这位指挥佥事,没有报闻他的子嗣情况,原因没有那么复杂,既不是害怕朝廷忌惮、疑惑他心怀二心、也不是殖民者不可避免的本地化、族老不认,这些情况统统没有。
朝廷不会忌惮,也没人会觉得他想做倭国的山大王,至于族老们,恨不得把他的名字挂在牌坊上,倭患对应天府的冲击也很大,张禀义是到倭国灭倭的英雄。
只是因为张禀义比较忙,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江户总督府从开辟到建立,从来没有一天的空闲时间,激烈的斗争从头到尾,渡洋入川的汉民与本地倭人的矛盾、土地生产资料归属的矛盾、武士和穷民苦力的矛盾、十武卫营造等等现实问题。
只有置身其中,才会忙得脚打后脑勺,忙到忘记。
张禀义其实也报闻过两次,但都因为战事而没能顺利传递出去,连熊廷弼都在战事最危急的时刻,和大明断了足足半年的联系,德川家康举国进犯,大明守军的确是捷报频传,但打起来还是相当艰难,压力极大。
张禀义在倭国一共有三儿两女,长子病逝,其他人都被熊廷弼带回了大明接受教育。
“陛下,赐婚的事儿,三公主可知我在倭国亦有侍妾?”熊廷弼说到这个就有点头疼,他去倭国的时候,皇帝还没有推动和武勋联姻之事,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被赐婚的一天。
他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也会焦虑,也会不安,也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是全晋会馆那本被翻阅到折角的金瓶梅一样,他是个人,那些传奇故事里,把他塑造的有些太过于伟岸了些。
“臣回到江户,即打发掉这几个侍妾便是。”熊廷弼吐了口浊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人之常情,长安侯此言差矣,就不用打发了,朕若是赐婚,陷你于不义,好事变坏事,岂不是朕的过错?说是江户总督,何尝不是倭国国王?”朱翊钧摇头说道。
熊廷弼这几个侍妾,朱翊钧是知道的,有两个是在石见银山的时候进的门,在毛利辉元咄咄逼人的时候,和熊廷弼一起坚守了石见银山,另外还有三个是在江户城纳入门中。
熊廷弼在倭国的主要身份,就是倭国的国王,回到大明才是张居正的门生、大明的进士、长安侯、皇帝的女婿等等。
他击败了德川家康后,就已经是实际上的倭国国王了,整个倭国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拦他的脚步了,他只需要积蓄几年的力量,就可以率领十武卫西进,攻占整个倭国,已经完全掌握了战略主动。
如果以‘王’这个身份看待熊廷弼,就可以理解为何朱翊钧不介意这几个侍妾了,王没有继承人会非常麻烦。
他要在江户乃至倭国实现统治,必然要安抚这些倭人,而他的身边有几个倭女侍妾,是一种态度,有利于建立统治。
这其实也是大臣们和皇帝争论的关键,要不要让熊廷弼成为倭国的王,如果这次继续放归,他回到倭国,成为实际上的倭国国王就是必然,如果不放归,就还是大明贤臣。
这其实也是个路线的选择,放归代表着继续灭倭,不放归,就代表对倭国的征伐,到此为止,倭国的人口结构已经被打崩溃了,至少百余年内,对大明没有威胁。
而朱翊钧的选择一如既往,灭倭,他从来都不是开玩笑,从当街手刃陈有仁之后,他就一直在灭倭。
大丈夫的概念里,大丈夫有自己的责任,这几个侍妾也是他需要肩负的责任之一,皇帝赐婚,熊廷弼驱逐、杀死这几个侍妾,就是陷熊廷弼于不义,这不是朱翊钧的打算。
“姝儿其实也不是很在意。”朱翊钧又解释了下,三公主又不是个糊涂虫,熊廷弼又不需要以驸马都尉为贵,他首先是赫赫军功以武建勋的长安侯,才是驸马都尉。
“臣遵旨。”熊廷弼再拜,领了圣旨。
长公主朱轩嫦在马尼拉给殷宗信张罗了三个妾室,殷家要世代镇守吕宋,没有足够的子嗣,很容易出现许多的问题。
朱翊钧不是喜欢内耗的人,他既然选择了开海,再设诸侯藩篱以安海疆,就不会左顾右盼,徒生烦恼,要用诸侯的眼光看待这些海外侯爵,而非用千年以来的君臣关系。
“熊大啊,说起来,朕有个疑惑,十武卫就没人怀疑你的用心吗?”朱翊钧有些疑惑地问道。
熊廷弼之心昭然若揭,在整个小田原城合战的过程中,熊廷弼率领的京营锐卒,随时都能离开,而且出手次数很少,总是让十武卫出击,这一战,不仅打崩了德川家康幕府的人口结构,也打崩了江户川的人口结构。
没有足够的壮丁,就养不起足够多的人,所以,大明渡洋进入江户川的汉人就多了起来。
十武卫人人是傻子吗?这么昭然若揭的心思,居然没有人造反。
“陛下,此事说来话长,容臣细细道来。”熊廷弼开始自己说明,为何汉姓十武卫没有造反,他的心思,仗打到后面,基本上就已经是路人皆知的地步,部分十武卫非常不满京营锐卒镇守天守阁不出,让战事陷入了焦灼和泥潭。
而他也用一场一锤定音的大胜,打破了所有的质疑之声,争取作为一个人活着,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就是血税,不交血税,只想着王化的好处,怎么可能?
连朝鲜都要交血税,在朝鲜敲山城那些乌龟壳的时候,朝鲜人也是交了血税。
自己都不去争取,大明就是真的天兵天将,也救不了他们,鸡蛋从内部打破是新生,从外部打破是食物,当然,前提是这个鸡蛋是有种的。
“他们是汉姓十武卫。”熊廷弼给出了第二个理由,他到江户的时候,也感到十分的震惊!
这些倭人居然人人都没有姓氏,只有各种各样的名字,而他们第一次拥有姓氏,还是熊廷弼到了之后才赐予的,有了姓氏,才算是有了一个人。
“在倭国,尤其是江户地方,田土归武士所有,甚至部分的武士,也没有姓氏。”熊廷弼又仔细说了下倭国的一个特殊群体,小姓众,不是所有的武士都有姓氏,有些需要依附于旗本武士,才能拥有自己的姓氏。
而很多小姓众,为了获得姓氏,不得不做这些武士的男宠,即便如此获赐的也是苗字,而非姓氏。
在倭国,氏为大名以上所独有,姓标志社会的地位,苗字则为分支的标识,氏、姓、苗字是一种特权。
“朕,不是很理解。”朱翊钧没去过倭国,他坦言,他还是不知道熊廷弼在江户川赐姓的意义,一个姓氏,就值得拼命了吗?
熊廷弼不知道如何进一步解释了,是皇帝不够英明吗?完全不是这样,而是中原这片地方,早就上下摇匀了。
中国历史上王朝更迭频繁,每次改朝换代之后,都是一次上下摇匀的过程,三五百年都得来一次,搞得谁都不能玩血统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