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得知陛下准许了他的觐见,姚光启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下了一半,通常情况下,皇帝准许觐见就是准备大事化小了,如果不准觐见那就是严查到底,比如严嵩晚年被围攻,严嵩就去了西苑请见,世宗皇帝不肯见,严嵩就知道,自己死期已至。
皇帝还愿意见他,代表他觉得天塌地陷的大事,对陛下而言,不是什么大事儿。
袁可立知道有些事不该出现文字记录,连砚都没磨,压根就不打算记,多大点事,历史,宜粗不宜细。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姚光启入门就跪,态度不敢有一点的不恭敬。
“爱卿免礼免礼。”朱翊钧笑着说道:“朕知道你为何事而来,你不来,朕也打算召见你,跟你说清楚,你弟弟是你弟弟你是你,他的事儿不影响你的升转,而且他的事儿,不算什么大事儿。”
“他偷到了宫里。”姚光启面色挣扎,但还是说明了其中的厉害。
朱翊钧摆手说道:“朕让冯保把那些万国美人都打发了,冯大伴那些个徒子徒孙就把这些夷人女子,统统发卖了,这事儿,也不算是偷到了宫里。”
以前,还有个朱翊镠喜欢万国美人,这些朝贡来的使者送的万国美人,还有个去处,后来朱翊镠去了金山国,这些万国美人,就都留在了宫里,为了防止麻烦,皇帝让冯保都打发了,冯保交代人去办,没放在心上。
宦官是这样的,但凡是能变现的,就会变现,皇帝让打发,宦官就发卖掉了,这才是姚光启能买到的原因。
完全无法上升到阴结宫中宦人、意图不法的地步。
不方便抄家,就大度一些好了。
“还都是万历十六年前的事儿了,他后来就再没去如意楼请托过了。”朱翊钧说明了自己放过姚光启的理由,手上没沾血,觉得如意楼日后会遭雷劈,很早就不跟蒲如意有联系了。
“他知情不报。”姚光启面色痛苦,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他弟弟的问题,不仅仅是万国美人这么简单,还有立场问题。
明知道这个如意楼的存在,却从来没有主动揭发,这就是立场问题,姚光启是朝廷命官,他们姚家,也不是普通人家,是顶级势豪豪右,知情不报,立场错误,就已经是大错了。
“难得糊涂,就这么着吧。”朱翊钧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继续说道:“让他去大铁岭卫一年,这一年,你鸿胪寺少卿先做着,等他回来,再升转就是。”
朱翊钧对势豪的要求很低,不作恶,遵纪守法,玩点万国美人就玩吧,至少姚光铭这个纨绔,他没玩大明女子,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姚光启再拜,郑重地说道。
“环太商盟统一税制的事儿,朕还指望着你去办,把事情办好了,朕许你做少宗伯。”朱翊钧向来如此,说话很直接。
他宽宥了姚光铭,是为了让姚光启尽心办理环太商盟统一税制的事,可是大明争抢西班牙日落遗产的重要制度,不容有失。
姚光启其实和皇帝陛下不熟,拢共就见了十几面,写过几十封的书信,他觉得陛下真的很好相处,话直接说到明面上,办事得力,圣眷就恩厚,办事不得力那就公事公办。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姚光启不觉得事情难办,蛮夷其实很好对付,你强势,他自然就弱势。
朱翊钧和姚光启说起了廷议关于统一税制的决策,和姚光启想的不同,朝廷更霸道一些,在税制之上,大明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允许这些蛮夷发表意见,不喜欢可以退出,不喜欢可以不来大明贸易。
在统一税制过程中,朝廷完全放弃了环太商盟海洋法庭的思维方式,海洋法庭是把各总督府的理事叫到一起吵架、调解,大明更像是村里的体面人,在地球这个村里调解矛盾,但税制完全不这样,霸道的很。
“没办法,财税国朝大事,这事儿马虎不得,户部不许,你也知道,咱大明腹地的财税,就是一本烂帐里的烂帐,哪怕是天下财税归并朝廷,还是烂帐一本,算不明白。”朱翊钧说起了户部的态度强硬。
宋官、明财、清兵,这三样,就是历史的三大天坑,就像研究泰西王室之间的亲戚关系一样,非常的复杂。
朱元璋不擅长理财,他留下的税制,地方的自主性太强了,以至于这本烂帐,万历维新这么多年,也就大致理清楚了一些脉络而已,朝廷财税大头还是商税,有钱了,不代表帐算清楚了。
为了避免大明腹地财税糜烂的现状,海外总督府财税问题,朝廷必须要做一言堂。
“臣觉得户部所言极有道理,财权是海权的重要构成。”姚光启不觉得这是户部在给他们礼部找麻烦,本该如此,大明腹地的账本已经烂了,也算不清了,海外的账本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爱卿能够理解户部的难处就好。”朱翊钧点头说道:“对了,走的时候,再领几个万国美人。”
“啊?”姚光启目光有些呆滞。
“就当是给姚光铭的吧,这些万国美人待在宫里,本身就是麻烦。”朱翊钧摇头说道:“她们自己挨欺负,为了不挨欺负,就会拉帮结派,弄得宫里乌烟瘴气。”
宫里也是个小社会,而且非常封闭,这些万国美人为了生存下去,下限是没有的,就是非常的卷,比如对食,宫里的宦官和宫婢会报团取暖,但这些个万国美人,讨好一些太监,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搞得一些个宫女就很有怨气。
朱翊钧可不想宫女勒脖颈。
“臣叩谢陛下隆恩。”姚光启不好推辞,只好领了四个万国美人给姚光铭送去了,这件事到这里,就算是翻篇了。
姚光铭一听去大铁岭卫,吓得直哆嗦,因为传闻中,陈大壮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不是修辞手法,说陈大壮会把不听话的夷人敲骨吸髓,看看那些从大铁岭卫回来的纨绔,哪个不是老老实实?
姚光铭是真的害怕,但害怕也得去,其实去了就知道了,陈大壮真的不吃人,而且非常有分寸,一个纨绔半年的束脩就要三万银,一年是九万银,这可是大铁岭卫重要的财源之一,真把这些纨绔累死了,那这个劳动大学堂办不下去了。
姚光铭就是被流放,也是要支付这九万银的束脩。
“陛下,陛下,大学堂的学子们,闹起来了!”一个小黄门,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了御书房,这次是真的没注意门槛,直接摔在了地上,事情看起来就非常紧急了。
“何故?细细道来!”朱翊钧眉头紧皱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