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大明皇帝的封舟,游龙号开始从晏清宫的码头出发,向着扬州府而去,游龙号的离去,代表着皇帝结束了一年的南巡,这一年,大明皇帝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这些案子,不是杀过了就完事了,而是相关的法治建设、条规治吏都在推行之中。
而最让江南百姓记忆深刻的事儿,其实是陛下还敢来。
当去年十月,陛下就下旨要南巡之后,大江南北、街头巷尾,都有了一些赌局,赌皇帝敢不敢来的赌局。
皇帝回京的路上生了重病以至大渐,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哪怕是痊愈了,这条路是无论如何不敢再走了,其实这也是一些江南势豪们,敢趁着皇帝在京修养这一年,折腾出那么多幺蛾子的原因。
他们以为,陛下不敢来了。
皇帝今年如期而至,这就是让所有人都意外的结果,至于杀人,陛下到处杀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杀得多了,大家也都习惯了,而且陛下杀人,把罪证全都公布,该不该杀?百姓认为杀的实在是太少了。
“今年南巡这趟折腾,体重没有降低。”朱翊钧称过体重后,对着大医官庞宪、陈实功等人,颇为庆幸地说道。
体重的增减,直观反映了皇帝身体状况,陛下今年严格遵照医嘱行事,身体的各项指标,维持在健康的标准之内。
朱翊钧每天量体重,生怕自己瘦了,肉就是命。
“也就是说,明年,朕的身体应该撑得住南巡。”朱翊钧有些试探性的说道。
陈实功和庞宪到一旁仔细沟通了一番,而后返回齐声说道:“陛下圣明。”
陈实功和庞宪并不想干政,他们只想陛下身体健康,陛下谨遵医嘱,保持身体足够健康,巡一休一本来就是规划,视陛下身体情况而定。
现在看,维持一年一次的南巡,完全没有任何的问题。
“朕这不争气的身子骨,终于争气了了一次。”朱翊钧松了口气说道:“如此甚好,朕怕朕明年不来,这帮狗东西又要兴风作浪,朕得镇着他们点儿。”
朱翊钧分别在徐州、济南府停留了三天,在十月初三这天,顺利地返回了北衙,回到了通和宫中。
回京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仍然是慢行,不是匆匆忙忙,一路上风平浪静。
“治儿这七个月做的相当不错,反腐做的很好,如意楼案办的也很漂亮,朕很满意。”朱翊钧等到了太子来述职,示意他坐下说话,不必拘谨。
蒲如意居然活到了斩首示众的时候,这案子办的的确很漂亮。
来自父皇的肯定,让朱常治的脸色立刻变得喜悦了起来,他十六岁,正是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时候,父亲的夸奖,这七个月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父亲,孩儿不是很明白,这朝臣们总是讲的,要防止暴力失控,孩儿愚钝,以大明当下规制而言,这种担忧,有点杞人忧天了。”朱常治在京这六个月,每天都去一趟京营,京营的军兵,他天天都能看得到。
说这些年轻军兵会造反、滥杀无辜、四处烧杀抢掠,朱常治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
“不瞒你说,朕之前也问过戚帅这个问题。”朱翊钧坐直了身子面色十分严肃的说道:“你出生在万历维新之后,见到的只是京营,京营军纪严明,军容耀天威,这是不争的事实,你自然会非常合理的认为,暴力失控是一个无稽之谈。”
“但戚帅告诉朕,不加约束的暴力,他亲眼目睹过。”
朱翊钧把当年戚继光讲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戚继光当初平倭的时候,亲眼见过,大明官军劫掠百姓。
“朝廷克扣军饷,军兵卖妻鬻子难以糊口,大掠于民,各地州府防军如防贼,士民奔窜山谷避祸。”朱翊钧讲述了暴力失控后的可怕景象。
以筹集粮饷之名,大掠于乡野之间,还冠以剿匪的名义,但凡遇到抵抗,就以通贼之名杀害;
以随营为名:强迫各府州县,提供妇女劳军,讨要不得则强征妇孺入营缝补、洗衣,号曰辎重妇、营妇;
而最让戚继光不能接受的是,官军驱民攻城,倭寇盘踞之地,很是喜欢建立山城,攻打这些营堡会付出伤亡,尤其是火器不足的时候,驱民攻城就成了一个选择。
这三种景象,在嘉靖平倭之中,出现过,胡宗宪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只准官军驻防,让戚继光、俞大猷领着营兵,打那些硬仗、烂仗,而这些官军坐享其成。
戚继光这辈子见得恶,比朱翊钧见得多,但戚继光没有因为目睹这些人间罪恶,就变成了一样的人,相反,他的练兵札记,尤重军纪,‘戚家军’所到之地,百姓拥戴,光饼满筐,倭人动向一清二楚。
正是因为这种拥戴,让他的情报工作可以顺利进行,这是他百战百胜的秘密,他不用过分考虑军队的补给,不用考虑探查情报,他只需要到地方,做他的本职工作,把倭寇杀死,还百姓太平。
“孩儿未曾听闻这些事儿。”朱常治大惊失色,如果不是他的父亲告诉他,他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大明军能干出来的行径,他看到的大明军,不是这样的。
“因为本来就不多。”朱翊钧笑着说道:“你想什么呢,不是普遍现象,就是某部某营单独的行为,胡宗宪不是好好先生,治军也是极为严明,但凡是发生此类事,都被胡宗宪以军法处置了。”
“治军不严,他能把平倭的事儿办好?”
“但朕要告诉你,决不能让暴力失控,这不是个伪命题,也不是个军争的由头,是真实发生的,暴力是需要约束的。”
过分纵容,军队容易变成脱缰的野马。
诚然,这些在平倭战争中,都是极其偶然的偶发现象,可到了王朝末年,崇祯年间的军纪问题,就不是偶发了。
“孩儿明白了。”朱常治赶忙说道,他不聪明,但他善于学习,会及时纠正自己的错误认知。
“治儿啊,你娘给你定了这钱至忠的小妹做太子妃,你可愿意,或者另有人选?”朱翊钧问起了朱常治本人的意见,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朱翊钧还是要问问儿子的想法。
“孩儿觉得,钱小妹挺好的。”朱常治对这门婚事,相当的认可,说起来,还有些腼腆,对婚姻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朱翊钧欲言又止,最终没有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钱小妹现在脾气温文尔雅,成婚后,那可能就大不同了。
“侧妃可有人选?”朱翊钧问起了两个侧妃的人选,他可有心仪之人。
太子妃一人,侧妃两人,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