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克弘为了安抚当时陷入了极度恐惧的孙克毅短暂的离开了妻子,就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在那个雨很大、很慌乱的夜里,孙克弘和妻子走散了。
孙克弘只好带着孙克毅,在家生子的保护下出逃。
这些家生子为了保护兄弟二人,和倭寇血战战死了数十人,只剩下七人保护他们两人到了松江府城。
倭患被千里驰援而来的海防同知罗拱辰所击退,孙克弘两兄弟才返回了上海县老宅整理,孙克弘只找到剩下半截,带血的嫁衣。
“拿来。”朱翊钧的语气很是冰冷。
他其实一直疑惑,孙克毅好好的松江远洋商行商总不做,翻墙逃跑也要把担子扔了,跑去了倭国,甚至皇帝留他,他都不肯在大明养老,非要去长崎。
李佑恭是大珰,所有呈送御前的杂报,他都要去核实真实情况,这件带血的嫁衣,他去问了陈敬仪,孙克弘的遗物中的确有这么一件,而且孙克弘留下过遗言,不必合葬。
皇帝身边的大珰,面对皇帝的政令,没有毫不犹豫,而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手,让小黄门把带血的嫁衣拿来,呈送了御前。
朱翊钧走到了托盘前,仔细打量着这件带血的嫁衣,已经被彻底撕破,只有一副云肩和挽袖。
云肩是婚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四合如意,两层八片,云肩带着刺绣,上面刺着一首诗,虽然残缺了,但通过残留的部分,朱翊钧看得出来,这首诗是大明明臣于谦所写的《寄内》。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相好;生男与育女,所期在偕老。
这是对婚后美好生活的寄托。
而红绿的两片遗物是裙门,也是嫁衣的一部分,裙门上带着斑驳的血迹,一看就是没有清洗过。
朱翊钧不知道,孙克弘的妻子,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女儿,究竟遭受了怎么样的苦难,这些倭寇又是如何蹲在血泊之中,精心挑选着战利品,又是如何把成套的嫁衣撕碎,然后把搜刮到的战利品打包带走。
“呼!”朱翊钧深深的呼吸了几口空气,他觉得有点窒息,他伸手想要触碰面前的这半截带血的嫁衣,但手伸了一半,他停了下来,他反复的调整呼吸,才能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些。
“孙克毅有歉意,他觉得是自己的懦弱,才让大哥离开了妻儿,最终导致雨夜走散,所以,他的一切表现,都像是困在过去的可怜人。”朱翊钧伸手,小心地摸了下上面的血迹,看似是对着李佑恭说,其实是对自己说。
孙克毅困在过去出不来了,他死了,很早很早就死了,活着的是一个要报仇、要赎罪的壳儿。
甚至孙克弘后来娶妻生子,也是为了血脉的传承,对几个后来的儿子,也不是那么在意,这种忽略,最终导致几个儿子都成了混账东西,孙克弘确实不在意,家业捐了,老二送衙门斩首,老三老四老五直接流放天南海北。
孙克弘也早就死了,活着的是孙家的家主,而不是孙克弘。
孙家的悲剧,是倭患肆虐中,被害者的一个剪影,只不过孙家比较特殊,才有人写下了这些,这样的受害者在大明东南,处处都是。
朱翊钧很小心,生怕碰坏了,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李佑恭、张宏、张进,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陛下现在没有发怒,如此安静,才是最可怕的。
“下章长崎,日后倭奴贸易不再设禁,想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吧。”朱翊钧吐了口浊气,下了一道明确的旨意。
“陛下三思。”李佑恭真的是硬着头皮,回答了这么一句,陛下说过,不要在极端情绪下做出任何的抉择,这样的决策会让人后悔终身,无论是国事还是私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作为内臣,他有必要提醒陛下,不要在暴怒之下做决定。
朱翊钧没有迁怒他人的习惯,他连自己的错误都会坦然承认,自然不会迁怒李佑恭,他闭目良久,沉思了片刻,摇头说道:“下旨吧,朕想明白了。”
“臣遵旨。”李佑恭赶忙俯首领命。
倭奴贸易也有条规,大明商贾是不参与捕奴的,倭奴都是从船舱里长出来的。
这固然是大明高道德劣势作祟,同样也是长崎禁令不让大明商船去倭国捕奴,因为从长崎总督府到大明朝廷,都认为,捕着捕着,这些商贾,就会捕大明人了,道德滑坡不要太快。
倭人太远了,哪有就近取材简单?
过去海防巡检太少了,所以这条禁令就诞生了,时间长了,商贾也不去倭国捕奴,默契的遵守了这个规则。
而放开这条禁令,也不是皇帝临时起意,其实孙克毅几次提到了此事,当初的禁令现在看,略微有些不太合适了,因为南洋需要太多的倭奴,靠倭人自己抓,有点慢了。
大约从五年前,这样的议论就已经出现了,但皇帝还是不肯,不肯不是对倭国有什么怜悯之心,只是不想让大明商贾抓大明人,大明的富商巨贾也不太敢说,皇帝的偏心人人皆知,胡说八道会被杀鸡儆猴的。
“朕不是基于愤怒做的决策,好吧,朕的确很生气,但朝中大臣们说的也有道理,南洋需要的倭奴太多了,继续这条禁令,就是逼着势豪们抓大明人。”朱翊钧对李佑恭解释了一句,他的确很生气。
血迹、诗词、囍字实在是太刺眼了,刺眼到朱翊钧的怒气,无论如何都无法平复。
但决策是综合考虑后的决策,孙克毅这次回来就提到了这件事,而且王家屏作为大司寇、次辅,也跟皇帝沟通过这个问题。
主要是南洋多倭奴夷奴的缺口大,禁令的存在,会让大明富商巨贾们把目光看向大明人。
禁令当初是海防巡检不够多的时候,为了保护大明人所设立,现在取消禁令,也是为了保护大明人所取消。
“这件带血的嫁衣,还给孙家吧,陈准的这篇文章,转发邸报吧,再有人念叨倭奴贸易不仁不义,就让他看看这篇文章。”
“朕不带着大明军去杀人,只是因为朕爱惜军兵。”朱翊钧转发了陈准的文章,却没有给朱批,他的政令就是朱批。
大明军其实也在倭国杀人,大阪湾守御千户所驻扎着三千客兵,江户城熊廷弼也驻扎了三千客兵,皇帝的意思是:他没有带着大明军成建制、成规模的进入倭国,大肆屠杀,这会造成暴力失控,暴力失控的结局就是五代十国。
姚光启回到大明后很忙,大明的朝贡国分为了东西两片,东边这片归环太商盟管,而西边那块归西洋商盟管理,本来万文卿作为总理事应该回到松江府,但万文卿同时是交趾巡抚,目前抽不开身回到大明,所以,这些番夷使者的管理,就都落到了姚光启头上。
六月是鸿胪寺最忙的一个月。
“这些番夷使者所询问的一个问题,其实也是黄金宝钞的困局,大明是顺差国,货币输出后马上回流了,黄金宝钞要建立海外蓄水池,就是典型的既要也要还要,实在是难以实现。”王士性汇总了番夷使者的问题后,和姚光启说起了头疼的事儿。
一个货币要彻底走向国际,让所有人都使用它,西班牙在前面蹚水了,西班牙发行的八里亚尔银币,为九三银币,含银量93%,这种银币在世界范围都能通行,在万历维新初年,大明也接受八里亚尔银币。
但后来随着大明开海的逐渐强势,银币慢慢就变成了银铤,方便交易。
而一个货币要全面国际化,你首先要用自己的钱买别人的东西,这样货币就可以流动出去,别人手里连一根毛都没有,怎么用你的钱?
但大明是顺差国,顺差大到离谱,一年白银流入的总量已经超过了一千三百万两,大明仍然不满足,还跟抽血泵一样,抽着肉眼可见范围内的白银,连白银都无法满足后,黄金也抽,赤铜也抽,连铁料也要抽。
大明如此顺差之下,货币如何流出?就是借钱给别人,钱立刻回流。
这个困局存在于金银货币之上,金银稀缺,天生就是货币,那宝钞敞开了印,就不会稀缺了吗?问题是一样的,货币是一般等价物,就是宝钞敞开了印,想要世界通行,也是难如登天。
姚光启面色古怪地说道:“今年发钞三千六百万贯,五月又定向松江府增发了四百万贯,按照一贯一银兑换,就是四千万两白银,砸进去,一点水花都看不到,松江府衙门跟个流氓一样,抢山东的、湖广的,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要脸就没钱用,要钱就没皮没脸,胡峻德也是倾尽全力了。”
大明的体量,有点太大了,这架庞大的机器在全力发动的时候,英明如陛下,都对这架庞大的机器毫无办法。
敞开了印不行,黄金收储规模不够,白银总量不足,彻底放开了印,就是洪武宝钞的结局,如果洪武宝钞太远了,那费利佩的金债券破产,可就在眼前,发生在万历十九年。
不放开印,处处缺钱,为了点宝钞,各地方衙门斯文扫地,打的你死我活。
黄金宝钞发行之前,就只有钱荒这一根筋儿,现在黄金宝钞来了,一根筋儿变成两头堵了。
“陛下有什么好办法吗?”姚光启思来想去,走上了路径依赖,英明神武的陛下,一定有解决之道!
王士性一摊手说道:“陛下说:都难,就勉为其难吧。”
“高启愚高侍郎出了个主意,被陛下批评胡闹,高侍郎说,给流出海外的宝钞加个戳,凡是有戳的宝钞不准兑现。”
“咦!高侍郎这个办法好啊!”姚光启眼前一亮,立刻站了起来说道:“这不解决了宝钞回流的问题吗?不能兑现的宝钞,在大明不被认可,自然不会回流,可以在海外打转了,这就是个闸口了,需要的时候放水,不需要的时候合闸。”
“一开一合之间,财富尽归大明所有。”
“妙哉!”
“一点都不妙,因为加个戳依旧是宝钞,广州府连糖票都肯用,应天府连假钞都忍了。”王士性摇头说道:“问题的根本还是体量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