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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吃相不能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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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什么哭,大男人。”骆秉良来到了程善之的面前,陛下有赏钱给程善之,他才回来,就看到了程善之跪在地上哭。

  “像我们这样的活死人,本来是该死的,风一吹就倒,有的时候,风不吹也倒,是陛下救了我们。”程善之抹掉了自己的眼泪,赶忙回答了缇帅的话。

  “贵人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贵人身份?”骆秉良有些好奇的问道。

  “贵人是天上人,是救苦救难,青玄帝君。”程善之郑重的回答了问题,青玄帝君的信仰,可不只是在草原上有,大明腹地也有,而且一点都不少。

  人人都知道青玄帝君是陛下,可陛下就是不肯承认而已。

  “程善之,贵人说多有打扰,耽误了工时,这是今天这半天的误工费,四十五文,这是贵人给的赏赐,二十银,你拿好,不要让旁人知道了,否则贼会惦记。”骆秉良完成了圣命。

  陛下对银子的事儿算得总是很清楚,赏赐是赏赐,误工费是误工费。

  陛下总是对穷民苦力更加耐心,愿意坐下来慢慢谈,对于势豪则完全不是如此。

  “我多余问一句,你有没有兴趣听墙角?这活儿得很机灵的人,你就很机灵。”骆秉良提出了一个建议,给程善之搞个差事,二十银总有花完的时候。

  听势豪的墙角,这个差事,其实真的不好做,势豪都有护院,而且大多数人连势豪家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而程善之为奴为仆的时候,在豪门大户待过,对这些豪门大户的格局十分的了解,但这样听墙角还是很危险,骆秉良之所以看上了他的原因是,他很有人脉。

  他曾经是削鼻班的班主,当初那些奴仆们,即便是拿回了卖身契,有些日子过得也不好,仍在豪门大户做工,和过去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从卖身契变成了契书而已。

  而这些人脉,就是汇聚消息的蛛网,而程善之就是编制情报网的蜘蛛,每一个网叫做塘,每一个塘主事的人叫做塘主。

  稽税院对势豪的情报工作,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做成的,而这个塘主一定要机灵,要对信息有筛选、甄别、汇总以及联想能力,很多线索孤零零的放在一起没什么,可是串在一起,往往就是大案。

  很多穷民苦力受限于见识,有的时候知道了秘密,也不清楚这是秘密,而且说话颠三倒四,没什么逻辑,还喜欢吹牛,夸大其词,塘主的作用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程善之很机灵,他第一眼就认出了皇帝,但没有揭露,让皇帝了解到了所有想知道的一切。

  “陈准是个滥好人,我是个烂赌鬼,我若是坐这等买卖,怕是要害了陈先生。”程善之有点担心的说道,他不想害了救命恩人,不想连累到救命恩人。

  “他是谁?”骆秉良笑着问道。

  “松江府大学堂的学正。”程善之虽然不知道为何如此发问,但他还是照实回答了这个问题。

  骆秉良不说话,等着程善之自己想明白。

  “我明白了。”程善之把陈准的情况捋了一遍,立刻明白了面前这位缇骑的意思,陈准是个奉旨骂街的笔正,奉旨这两个字很重要,陈准简在帝心。

  这代表着陈准不会有危险,而且陈准作为意见篓子,他得有东西骂街,而程善之作为塘主,甚至可以帮陈准一些忙,同样,镇抚司、稽税院要办什么案子,也有了笔杆子可以用。

  有的时候,风力舆论真的很重要,风力舆论能杀人,缇骑们费劲儿查清楚的案子,进行了张榜公告,可知道的寥寥无几,反而对笔正们说的深信不疑,但镇抚司和稽税院又不方便直接养笔杆子,这样绕个圈子,对谁都方便。

  “陈先生是陛下的人。”程善之说了说自己的看法。

  骆秉良露出了个笑容,他笑着说道:“日后你就是崇明坊的塘主了,我这里有几个线人,给你管,你自己也可以找,线索准确,案子越大,赏钱就越多。”

  “上一个塘主呢?”程善之眉头一皱,他敏锐的把握到了事情的关键。

  骆秉良面色略有些痛苦,吐了口浊气说道:“没了,不知道是被哪家势豪给沉了黄浦江,或者是给喂了野狗,总之是音信全无,怎么怕了吗?”

  他的人,不明不白的无影无踪了,他查了半天,毫无结果,他要把这个案子弄明白,敢动稽税院的人,只能说是活够了。

  “倒是不怕,崇明坊,有大鱼啊!”程善之没有任何的恐惧,只有对赏钱的渴望。

  对于程善之而言,他报答不了陈准的救命之恩,也报答不了圣恩,现在眼前有了一条路,他不会有半分的犹豫,而且他相信,他死了,他的抚恤也足够妻子安稳一生了。

  骆秉良多次见到了过这样的渴望,他思虑再三说道:“别把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儿,抚恤的确恩厚,但遇到力不能及的事儿,就到镇抚司找我,报骆秉良的名字就行。”

  骆秉良给了程善之一块腰牌,代表了他塘主的身份。

  很多塘主为了赏钱,有点过于心急,以至于把自己暴露了,招致了报复,所以办案归办案,但要把自己的命当命看。

  骆秉良和程善之仔细交代了一番,回到了陛下的身边,他回去的时候,陛下正愣愣的看着街景一言不发。

  松江府十分的奢华,在晏清宫的对面,矗立着好几栋大楼,这些大楼都是钢混结构,招牌大到即便是在黄浦江对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沿着黄浦江从北到南,钱庄、酒楼、船行、钞关衙司、商行会馆等等。

  王谦在松江府的时候,严厉禁止了松江府一切娼妓活动,无论如何粉饰,只要有卖身行径者,一律取缔严厉打击。

  比如王谦在万历十八年四月,查抄了一家群芳舞院,顾名思义,舞院是跳舞的,本身不准卖身,等到夜幕稍稍降临的时候,群芳争奇斗艳,姑娘们站在一个长条台背后,任由人们挑选,步入舞池之中,耳边厮磨一番后,若是谈妥了,就带出去。

  被带出去,就叫做出台,这舞院甚至多数都是清倌,就是不出台。

  有的时候,有些事情总是那么的奇妙,越是不出台,越贵,越是出台,反而越便宜。

  人就是这么贱,越贵就越喜欢,越是求而不得,就越心痒痒,就越是能把价格抬上去。

  往往那些名角,唱一曲就三十银,舞一曲,一百银,花了那么多银子,甚至连碰都不能碰,那是另外的价格,一碰就是小女子卖艺不卖身。

  而出台的女子,则被人们视为下贱,谈起价格来,斤斤计较,越容易得到,就越不在乎,价格一直往下跌,跌到没人要,就会被舞院出清。

  群芳舞院,一个折叠的地方,名角们在其中,仿佛是上流社会,而出台女子在里面,就是人间悲剧的合集,站在长条台后面,就像是牲畜一样,任人挑选。

  无数江南名角在群芳舞院扬名立万,甚至有些还嫁到了豪门里,做了妾室,过起了富太太的生活。

  无数出台的姑娘,死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她们没钱,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但她们真的没钱,胭脂水粉很贵、成衣很贵、诗词歌赋很贵、争奇斗艳很贵、丫鬟也很贵,最后的结局,往往是或是病死、或是被客人打了一顿,没钱诊治,一命呜呼。

  而收尸人,收路倒,收流民,收夭折的孩子,唯独不收这些娼妓女子。

  收尸人虽然操持贱业,但收尸人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也知道避祸,舞院也好、青楼也罢,书寓也一样,都是同一种事儿换个名字而已,这些娼妓有病,收这些尸首,容易生病。

  王谦打击松江府的风情行业,是倾尽全力的,连被人戏称皇商的松江孙氏也要挨打,很赚钱的画舫产业,就是为了避免挨松江府衙的拳头,最终歇业。

  王谦跟皇帝说,他没办法,他只能一刀切,在万历十五年的时候,松江府有各种青楼、娼馆、书寓、舞院809家,有娼妓3570人,而没有登记造册的娼妓人数大约为三万两千人。

  作为一个开海后人口不断汇集的地方,人口流动很大的松江府,具体数字其实很难统计完全。

  三万五千娼妓中,患有各种花柳病的娼妓,占比约为62.1%,这是已经有了明确的表征的数据,就是花柳病的症状,已经无论如何都藏不住了。

  至于多少已经病了,但还看不出来,松江府惠民药局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那边就是老闸口吗?”朱翊钧顺着黄浦江问着首里侯陈璘。

  老闸口就是娼妓扎堆的地方,群芳舞院就建在了老闸口,朝廷知道的、有一定规模的809家娼馆中,有超过500家集中在老闸口,风情产业从古至今都表现出了集中性,比如秦淮河畔。

  “陛下,那边不能去。”陈璘拦住了皇帝,他的态度十分严肃的说道:“那地方不祥。”

  王谦说自己黔驴技穷、无能狂怒,禁止了松江府一切卖身活动,是因为再不一刀切,人口高度富集的松江府,就会三日一小瘟,十日一大疫了。

  他王谦赌不起,松江人更赌不起,索性直接一刀切了,不准就是不准,谁来了也不准。

  距王谦严打老闸口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年时间,但陈璘还是拦住了陛下。

  “大明的地方,朕不能去。”朱翊钧觉得有点怪,陈璘因为久在松江府,他需要展示自己的忠诚,皇帝就是下地府捞人,陈璘都敢跟着陛下闯一闯。

  但去老闸口不行。

  陈璘简单的解释了一番,其实就是外源性瘟病的问题。

  陈璘作为水师大将军,是个武夫,他不懂,是松江府大医官根据《天择论》、《人择论》仔细解释的。

  外面传进来的瘟病,对大明人的杀伤力,远大于大明本身就有的瘟病。

  有些瘟病,你扛得住才能活下来,扛不住就只能死,扛不住的人都死了,就剩下扛得住的人了,但各地的瘟病,完全不同,人对这种病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但对其他病没有。

  以前将其简单归纳为水土不服。

  开海后,一些海外的疫病就流传到了大明来,而老闸口作为销金窟,就成了出海海员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出海是个搏命的买卖,出海前总会把银子彻底花干净才肯罢休。

  就这样,外面的瘟病,就被带回了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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