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出了个叛徒,弟弟崔安山,把哥哥崔半山干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全都抖搂了出去。
谁家门里还没点事儿,这样背叛,崔安山没有得到半点好处,相反,崔安山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崔安山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活下去,再让长兄崔半山这么肆无忌惮的做下去,满门抄斩、族诛的时候,他崔安山也难逃一劫。
大明是郡县帝制,有自己的局限性,族诛是一种威罚手段,而且皇帝也从不吝啬这种暴力,在需要的时候就会启用。
有的时候,真的不是势豪们误解了陛下,过年前西土城富户为了过个好年,给内帑送了二十万银,这次皇帝南巡的路上,山东地面势豪,更是直接纳了一百二十万银,之所以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怕。
不怕不行,看看这徐州崔氏,几百年的世家,皇帝南巡至此,顺手就把崔氏给破了,真的是顺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崔半山被缇骑逮捕的时候,面色涨红,额头、脖子的青筋爆抖着,愤怒的大声喊着,看起来格外的冤屈。
赵梦佑抱着绣春刀,冷冷的看着崔半山,他闻到了一股味儿,毒虫的味道。
虽然崔半山每次抽完大烟后,都会刷牙漱口,甚至沐浴更衣,旁人很难闻得出来,但赵梦佑闻得出来,主要是案子办的多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大烟味儿,十分的刺鼻。
崔半山即便是带上了枷锁,依旧在发怒,他不停的拍着枷锁,大声质问道:“我们崔氏一千三百年的诗书礼乐簪樱之家,今天居然被如此羞辱!陛下就不怕天下非议吗?”
赵梦佑还是不说话,任由崔半山折腾、发火。
先让案犯发泄一下内心的惶恐,等一段时间,案犯自己就冷静了下来,到这个时候,才是提审的时候,直接审问,除了吵架,毫无意义。
赵梦佑不喜欢动刑,因为陛下不让,否则五毒之刑给案犯过一遍,铁打的人都得交代。
人没有自己想象的勇敢,五毒之刑别说过一遍,就是简单说一说,就能吓住大部分的人,而陛下不让用五毒之刑的原因很简单,屈打成招,办不成能够经过历史考验的铁案。
赵梦佑从没想过,自己一个特务头子,办案还要经得住历史的考验,但这二十多年来,他办的每一个案子,都经得起时间的审视、历史的考验。
崔半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安静了下来,赵梦佑眉头一挑,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说道:“这里是北镇抚司衙门,不提供大烟,崔半山,你做好戒烟的准备了吗?”
之所以会笑,是因为赵梦佑想起了好玩的事儿,绝大多数大明人,没见过戒断反应,陛下知道,也都是纸面上看到的,但赵梦佑经常看到。
其实阿片类的药物,只有多年服用才会变成人妖物怪,在很长一段时间,在毒瘾不发作,都能维持体面,和常人无异,这个时间因人而异,甚至能超过十年之久。
毫无疑问,崔半山是一个吸食阿片多年的富家子,他的毒瘾已经很大了,大到了已经不太能维持体面,打死了家里的佣人,就是因为吸懵了,产生了幻觉。
富家子从来不缺少信息,对于阿片这种东西的危害,比穷民苦力了解更深,大明宣传阿片之害,都宣传二十多年了,已经形成了一种普遍的共识,害人精。
但富家子还是源源不断的染上这东西,起初染上,大抵是处于叛逆心、好奇等等,然后踏入了这条人间畜生道,无法回头。
范无期那是有大毅力的人,就这,他都不敢离开解刳院,因为没有了物理上的束缚,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他能够克服心魔。
很多人连情关都过不了,还觉得自己能够过毒关,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人只是一种比较聪明的动物而已。
当缇帅讲出不提供阿片的时候,崔半山表情,从愤怒变成惶恐,而后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了起来,因为过于激动,话都说不利索,夹杂着徐州方言,赵梦佑有点听不懂。
但这种恼羞成怒,很快就过去了,崔半山开始傻笑。
开始了。
赵梦佑就靠在墙边,看着崔半山的表情如同染缸一样变幻莫测。
幻觉出现了,这是戒断反应的第一步,身体上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渴望,却得不到任何的满足。
崔半山的表情变得焦虑了起来,五官开始扭曲,他开始挣扎,但是枷锁牢牢地束缚了他,他无法挣脱,他开始变得疼痛起来,这疼痛在幻觉之中,如此的真实,枷锁变得沉重,且刺痛。
崔半山开始震颤,赵梦佑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人的本能,通过震颤来减轻痛苦,但缺少了镇痛物质的分泌,越是震颤、越是想要缓解,就越疼。
崔半山开始哀嚎,开始哀求,而后开始呕吐,大小便失禁,终于从堂堂千年世家的家主,变成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体面的人。
“崔安山,你为什么要点了你亲哥呢?”赵梦佑看向了旁边瑟瑟发抖的弟弟崔安山,笑着问道。
儒学讲亲亲相隐,即孔子所言: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亲属之间互相隐瞒犯罪行为,是人伦之直,不会被追究责任,这和法家的理念,从根本上就产生了冲突,所以,数千年来,历朝历代都是儒皮法骨,但儒和法,从未完全合流。
历代律法中,都有类似亲亲相隐的条规,最终形成了历代以孝治天下。
“他这样,我害怕。”崔安山缩了缩身子,看着自己亲哥如同一条死鱼一样,不停的挺动着身体,在地上打滚,露出了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
崔安山对继承家产,经营产业没有什么兴趣,他就想做个纨绔,没事儿四处招惹俏丽的小娘子,此生足矣,可他亲哥这样子,他完全没有任何办法。
赵梦佑开始提审崔安山,也不让缇骑堵崔半山的嘴,就任由他哀嚎,哀嚎的时间久了,哀嚎声就像是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阿片的?”赵梦佑开始提问。
“万历十一年,去了趟松江府,回来就神秘兮兮的跟我说,他在松江府找到了一件神奇之物。”
“这些年的阿片,都是谁提供给他的?”
“城西的程四六,本来是个混子,到了松江府不知道搭上了谁的关系,一飞冲天,人模狗样,兜里的银子很多,我哥…崔半山就是从程四六手里拿阿片。”
“程四六,现在何处?”
“死了,被我哥亲手打死的,这等赚钱的生意,岂能给他占着?就找了个机会,把他打死,我哥就把他手里的游堕,全都招揽到了自己门下,弄得家里乌烟瘴气,污秽不堪。”
“你嫂子呢?去年你嫂子无故暴毙,因为何故?真的是病死的吗?”
“嫂子是江南名门闺秀,她说话温声细语,待人十分温和,处事雍容大度,从不跟人吵闹,但心里却很有主意,她就像是西湖上的荷花,明艳、大方…”崔安山陷入了回忆之中,他露出了追思的神情。
“停,问你案子,不必东拉西扯。”赵梦佑打断了崔安山的描述,崔安山明显对这个明艳的嫂子有觊觎之心,但崔安山显然不是个畜生,他就是出门找,也从没真的对嫂子做过什么。
崔安山这才从回忆中挣脱出来,面色变得凶狠地说道:“前年,我哥做了家主,那些个游堕开始上门,家里变得乱七八糟。”
“去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崔半山又把那群游堕给招到了家里吃酒,嫂子跟崔半山发了很大的火,崔半山一发狠,就让游堕把嫂子给奸淫了!猪狗不如的狗东西!”
“嫂子性情刚烈,直接就投了井,对外就说是暴疾而亡!”
“嫂子的娘家人可不是那么好骗的,今年三月,上门来问说法,但我们是徐州本地人,对方无法奈何崔半山,愤恨地留下了一句,此仇不报枉为人,让崔半山等着。”
“也不用等着了!我直接去了衙门,找到了刘知府,把他干的那些恶事,全都告知了徐知府!”
崔安山把自己亲哥给点了,甚至连自己富家子的日子都不过了,多少也有点给嫂子报仇的想法。
从各方面调查消息,对这个嫂子做的人生侧写来看,这个嫂子确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人美心美心善,崔家舍饭,就是这个嫂子在张罗,可惜随着崔半山做了家主,舍饭的事儿,也不让做了。
矛盾爆发到这种地步,有一个漫长积累的过程,从崔家老爷子在的时候,矛盾就已经出现了。
崔家老爷子很看好儿媳妇,家里的生意也交给儿媳妇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条,可是这崔半山觉得,我才是家主!
老爷子走了,崔半山把生意全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很快就败光了,只能做起了阿片生意,去赚钱维持体面。
古今中外,体面都非常的昂贵。
赵梦佑审完了崔安山,看向了崔半山,崔半山躺在地上,意识有些模糊了,他躺在地上,身体本能地抽动着。
“崔安山,你哥会以一种耻辱的方式死去,你呢,大抵也要被流放南洋。”赵梦佑初步做出了判决。
他是大明四法司之一的缇帅。
大明一直是四大法司,从国初开始就是如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是政务上的三法司,而镇抚司是戎政法司,也就是军事法庭,但随着五军都督府的衰弱,戎政法司逐渐转移到了刑部。
但随着万历维新,这一切都得以恢复。
赵梦佑对律法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觉得亲亲相隐,其实就是族诛的法理基础,因为有儒家的亲亲相隐,才会有了法家的对应策略,满门抄斩、族诛、夷三族、诛九族。
亲亲相隐越严重,族诛就越合理。
崔安山亲自把亲哥给点了,他的做法不符合亲亲相隐,那么在判罚的时候,就会考虑到这一点,不会把崔安山一起给诛杀了。
这一点,在张四维案中,也有具体的体现,王崇古、王谦父子,早就对张四维的忤逆不满,甚至动手杀人,这是王家被网开一面的原因之一。
陛下作为规矩的最大受益人,也很守规矩,不亲亲相隐,歹人遭雷劈的时候,就不会连累你。
但崔安山还是要被流放,这其实很合理,崔安山也是崔家作恶的受益者,那些脏银子,他也花了。
“我能把嫂子的骨灰带上吗?”崔安山忐忑不安地问道,他嫂子的娘家人上门理论,就是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崔半山为了遮丑,把人给烧成了灰才下葬。
赵梦佑不动如山的神情,终究是有了些破绽,他十分惊讶地看了这家伙一眼,才摇头说道:“你自家的事儿,我不多问。”
人,真的很怪,家都没了,阔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甚至还要颠沛到南洋去吃苦,居然还想着那些灰。
“谢缇帅!”崔安山感恩戴德,真心实意。
赵梦佑带着案卷到了桃山驿行宫,见到了和皇后一起赏看桃花的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