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山东巡抚宋应昌、济南知府林熙春求见。”小黄门来到了行宫书苑禀报。
“不见。”朱翊钧一挥手说道:“他们什么时候把外面那些事儿给停了,朕再见他们!”
往年朱翊钧到济南府,也没眼下这阵仗。
他多次下旨,南巡为安天下,不为滋扰地方,一切从简,不必迎来送往,各地巡抚、知府用心做事,就是最大的恭顺,一应开销自有内帑,不向下摊派,地方不得营建行宫高阁等等。
这次他到济南府,宋应昌和林熙春给皇帝整了个大活儿,弄了个迎驾礼来,而且声势浩大,十里迎送,这完全是滋扰地方了。
光是让织娘修的锦旗,朱翊钧都觉得心有余悸,这得耽误多少事,才能整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额,陛下要不见见,听听他们怎么说?陛下当初也是答应的。”李佑恭为宋应昌求情,这又不是宋应昌瞒着皇帝干的,瞒着的话,那是抗旨,皇帝朱批过的!
朱翊钧连点了几下桌子说道:“是,他的确上过奏疏,说要略做准备迎驾,朕也准了,这是他口中的略做准备吗?”
“这得花多少银子!有这些银子,他花到驰道上,能横着修一条驰道接开封府了!”
李佑恭明白了,陛下很是尚节俭,看不得如此铺张浪费,心疼银子了。
“陛下,这对山东而言,完全是值得的,地方也有地方的难处。”李佑恭试图纠正下皇帝的想法,山东地面为哄皇帝开心,下了这么大的本钱,那不是浪费民脂民膏。
陛下肯入济南府这一件事,就是一个跨越了两百年的谅解,更不用说拔掉兖州孔府的生民之功了,山东地面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响马的哨声响起了。
响马之所以叫做响马,是因为每次行凶之前,都会吹动哨声,这声音就跟催命一样,每次响起,都要死很多的人。
现在响马已经完全绝迹了。
山东地面不求皇帝偏私,只求皇帝不敌视山东,让山东正常发展,就能压得住,江南不臣之心日生的江南豪右。
“李大伴啊,你不懂,迎来送往,山东迎接朕搞了这么大的阵仗,朕就得赏赐,不赏赐,就不是送往了,朕的内帑早就被丁亥学制、乙末军制、黄金收储给掏空了,哪来的银子赏赐?”
“山东要赏,江右也要赏,松江要赏,浙江也要赏,朕因为穷被堵得出不了门,万万不妥。”朱翊钧也没讲大道理,山东这么一搞,别的地方也这么搞,他得散多少赏钱出去?
此事儿,绝对不可。
四皇子朱常鸿听到这里,十分惊讶的抬起了头,感情他敬爱的父亲,每次都在文华楼看鳌山灯火会,都是为了不发赏钱?
朱常鸿是第一次知道,他一直认为,父亲有仁爱之心,怕自己出现在灯火会上,给百艺的压力太大,容易出现失误,耽误了喜庆,故此不肯。
教育皇子的讲筵学士们也是这么说的,讲筵学士总不能讲:你爹就是因为抠门,所以在躲在文华楼用千里镜看鳌山灯火吧!
完全是因为仁。
李佑恭又劝了半天,从央地矛盾的缓和,谈到了地方发展,又谈到了民心向背,劝了一刻钟,才勉强劝说皇帝折中了一下,济南府把大部分需要赏钱的地方给优化掉,而陛下见大臣,安定民心。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宋应昌五拜三叩首,俯首帖耳的说道:“陛下所见,实乃民心民意。”
宋应昌的确张罗着迎接陛下,但他的本意是在济南大学堂安排学子唱赞歌,在济南官厂安排点匠人们庆祝,再安排一出民妇喊冤之类的情景剧,就算是圆满了,以往迎检也都是如此。
但弄着弄着,就弄到了这种规模。
皇帝的威望,就像眼下山东地面流传的童谣那样:哨声一响,几家离散几家亡;圣旨一到,贼人伏法万事顺。
响马是山东人挥之不去的噩梦,这种尖锐的哨声,只要响起,就是家破人亡,圣旨终于抵达了山东地面,拔掉了孔府的山东,终于搬走了一座大山,人安定,圣恩不能忘。
以前皇帝不准迎送,皇帝好不容易准了,这搞着搞着,就搞成了现在这等声势浩大的模样。
“这本该是朝廷的责任,如此盛情,朕只觉羞愧。”朱翊钧心底里,对这种热情有点心虚,兖州孔府这个脓包,在洪武年间就已经有了征兆,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铲除。
这断断续续两百年时间,兖州孔府多有不法,而且多次闹到了御前,都不是小案子,但都没有做出更加实质性的惩罚。
比如成化二年的时候,衍圣公孔弘绪,奸淫乐妇四十余人,勒杀无辜四人,纵容鹰犬为祸山东,就已经闹的人尽皆知。
宪宗皇帝朱见深,下严旨督办,并且直接夺了孔弘绪衍圣公的爵位,让他弟弟承袭衍圣公的爵位,还下旨坐罪论斩。
但最终,这一刀没斩下去,孔弘绪躲过了死罪,他的儿子还是衍圣公,因为他弟弟没有孩子。
这事办的,圣人门庭的脸面没保住,烂大街了,朝廷威严同样扫地,看起来两头都不得罪,实际上都输的一塌糊涂。
在朱翊钧本人来看,山东响马的问题,其根本原因,就是朝廷不作为导致,早点铲除了,也不会有如此多的祸事儿,朝廷为了统治,所有妥协和忍让,造成了山东响马的泛滥。
这一刀早就该斩了,万历五年才斩下去,实在是有点太晚太晚了。
“陛下,哪有那么多,本该如此。”宋应昌摇头,讲道理谁特么都能讲出一大堆来,你倒是办事啊!说,谁都会说。
陛下是真办事儿。
兖州孔府兹事体大,涉及圣人血脉,毕竟是封门不倒的衍圣公,这需要极大的政治决心和担当,才能办成,宋应昌熟读史书,很多事,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也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而且怎么铲除呢?
干掉孔门,你得拿得出足够的东西来,代替这一套,你把衍圣公门庭除掉了,那科举考不考论语孟子了?如果还是只靠儒家经典治国,那就干不掉,怎么干掉,还要怎么把人请回来。
但陛下掏出来了真东西,左手矛盾说,右手阶级论,身后是格物院的算理,这才能真的把孔府彻底掀了。
“说吧,你准备了这么大一个龙门阵,所求何事?”朱翊钧直接问了出来,这是巡抚,是地方封疆大吏,不用玩那套朕的心思你来猜的把戏。
宋应昌俯首说道:“宝钞,陛下,该山东的,一厘都不能少,可不能被松江府那头黑了心的狼,都给拿了去,臣履任山东,自然要为山东奔波。”
去年收储黄金,今年大规模发行宝钞,但宝钞给谁,这里面就有些学问。
松江府对皇帝的恭顺,谁都看得见,那真的是老实的如同鹌鹑一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松江府对其他地方,可不就是那个模样了。
这些年,松江府不仅抢了吕宋的宝钞,还把南京的宝钞一道抢走了。
二十五年这次发钞,连发山东的六百万贯,松江府也盯上了。
这些黑了心的狼,正在鼓噪风力舆论,从各方面论证山东不需要这么多,有个两百万贯就行了,剩下的四百万贯,当然是给松江府这个通衢九省、天下百货集散之地了!
“若是少了呢?”朱翊钧笑着问道,原来是求政策,不是求赏钱,这就好说了。
宋应昌十分认真的说道:“臣就撒泼打滚,赖在这行宫了,没这么欺负人的,山东又不是吕宋,不受这个欺负。”
你松江府给皇帝弄了个晏清宫,恭顺无比,那济南府也能给陛下修个泰安宫,搞出十里迎圣,就你松江府最恭顺?
他是真的打算好了,陛下不肯见,他就在门前跪,陛下不肯给承诺,他就一直跪,山东的笔杆子也不少,他这一撒泼打滚,丢人的可不是他,而是松江府吃人不吐骨的嘴脸,人尽皆知!
“没办法?这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朱翊钧一听,这宋其昌正二品大员,真的在行宫门前撒泼打滚,那就成天大的笑话了。
“行,该给山东的不会少。”朱翊钧点头,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谢陛下隆恩!”宋其昌再拜,也不枉费他折腾这么一回了。
其实,面对咄咄逼人的松江府,各地都没什么好办法,连宋其昌也只能耍无赖去应对了。
“说说当初长生教这个邪祟的事儿。”朱翊钧让宋其昌坐下,还让李佑恭看了杯好茶。
“说起这个,臣有不察之罪。”宋其昌开始把案子从头到尾的阐述了一遍,其中的一些事儿,朱翊钧也是第一次听到。
长生教几乎和倭国的极乐教一样的恶劣。
“这个李金才,只把他砍头,便宜他了,该把他送解刳院的!”朱翊钧怒不可遏,吃小孩肉长生不老,就是李金才捣鼓出来的,长生教的核心教义。
一句话背后,多少的杀孽。
宋其昌说他有不察之罪,是直到案发,宋其昌都没想到李金才是那个内鬼,宋其昌还多次和李金才商议,该如何对付长生教,导致了事事不顺,那段时间,宋其昌过得十分煎熬。
甚至有段时间,他动过自杀谢罪的念头,杀孽不止,辜负圣恩,百姓仇怨,都像是催命符一样。
耽误了进步,宋其昌倒不是很在意,耽误就耽误了,把人间之恶铲除掉才能彻底安心。
宋其昌是士大夫,他讲话其实已经非常含蓄了。
就比如,春燕归,巢于林木,这句话的实际描述的是因为战乱,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春天到了,燕子回来甚至连筑巢的房檐都找不到,只能在树林里筑巢了。
宋其昌讲话,也是类似,他说的很含蓄,他说:长生派所到之处,趯趯阜螽。
阜螽是灰蚂蚱,田间地头的孩子喜欢抓蚂蚱,但长生派到了,没了孩子抓蚂蚱,这些灰蚂蚱飞的哪里都是。
长生教众不过三千余人,但依旧弄得山东地面不得安宁。
“朕既然到了,那就准备行刑吧,留到秋后,浪费粮食吗?”朱翊钧做出了一个决策。
大明朝臣在用尽全力,甚至连士大夫都在努力,把皇帝向仁君圣主的光辉形象塑造,但每次,陛下都亲手打破这种光辉形象。
陛下四处杀人,小时候杀,长大了杀,现在人逐渐中年,还在杀。
李金才是为了颁奖为英雄送行,才办的加急,案子经过了这么久,终于完全调查清楚了,这一大批长生教众,余孽已经尽数逮捕归案,本该秋后问斩,皇帝要亲自监斩。
虽然朱翊钧不给赏钱,但他给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