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光铭越看面前这人越觉得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唯一比较像的就是九五之尊,龙椅上的皇帝,可是皇帝的魁梧,给姚光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也就是喝了酒,若是没喝,定然会把一些事儿串起来,比如皇帝重病瘦了三十多斤这件事,那么面前这人是谁,就呼之欲出了。
可惜喝多了的姚光铭,最终没能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
至于其他势豪,他们也没见过圣上,自然无从认出了。
但姚光铭还是感觉到了面前这黄公子,有些太能言善辩了,一句话就把势豪自己骗自己的话术给彻底破了。
大臣和皇帝需要分的那么清楚吗?
文华殿上参加廷议的廷臣,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次收黄金之事的元凶,没一个能跑得掉,首辅、大司徒提议,阁臣、廷臣同意,皇帝朱批下旨,根本不必区分清楚。
但姚光铭这些势豪,硬是区分开,用皇帝依旧是心里有我们这种话,在骗自己。
人,都需要情绪价值,哪怕是自己骗自己,也需要情绪价值。
“诸位,我也不吃酒,就不多打扰了。”黄公子站了起来,对着四方拱了拱手,带着一个魁梧的壮汉,离开了酒席。
黄公子自然是朱翊钧,而这个魁梧的壮汉是骆思恭,皇帝出宫,骆思恭从来都是不离开皇帝三步之内,这个距离,任何袭击,他都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挡下。
朱翊钧这次出宫,也不是心血来潮,他到太白楼是来听聚谈的,看看最近风力舆论场,对收天下黄金和之前的张氏八门涉毒案的风力舆论。
但这次聚谈,朱翊钧收获寥寥,这些个主讲的儒生,也是以阿谀奉承为主,没提出什么尖锐的观点。
但聚谈之后,朱翊钧听闻姚光铭给侄子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就以黄公子的名义,上了一份礼。
姚光启儿子的百日酒,既然碰到了,朱翊钧当然要上一份礼,就凭姚光启脸上那道疤,作为皇帝,就必须代表万民,要上这份礼。
姚光铭酒后狂言,至少有几个消息得到了确认。
势豪们存在普遍默契,他们选择了接受这个结果,对于势豪而言,这个结果已经非常好了,宝钞也是钱,至少皇帝陛下还肯给钱;
势豪们在自己骗自己,用传统的奸臣误国的叙事,宽慰自己;
势豪们对万历维新的态度,从完全反对,到部分拥戴;
除此之外,姚光启没有对弟弟透露过各种秘密,否则一听黄公子三个字,就应该立刻马上知道,黄公子就是皇帝,姚光启有资格知道这个小秘密;
姚光启甚至连海带产业,都没跟姚光铭说太多,否则五百五十万银这个数字一出,姚光铭就该意识到是总数,而不是黄家生意。
姚光启和姚家,是真的恩断义绝了,可能姚光铭犯了死罪,姚光启才肯多看一眼。
朱翊钧没有立刻回宫,而是驱车到了西城鸣玉坊,这里是京师诗社书坊集中的地方,而他有份产业,那就是林辅成的逍遥逸闻,就是他和王谦当年胡闹的产业。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辅成和李贽一听黄公子到了,立刻整理了下衣冠接驾。
“免礼吧,朕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朱翊钧在诗社的四合院里逛了两圈,才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前,笑着说道:“听说,二位连聚谈都不办了?”
“臣等老迈,需要深入民间调研的活儿,有点干不动了,缺少了实践就没资格讨论问题,我们二人,打算退了。”林辅成和李贽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也不年轻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们没有调研,选择了闭嘴,连聚谈都不办了。
“哎,朕今天去太白楼听了聚谈,全都是些阿谀奉承的套话废话,唱的都是赞歌,很是无聊了。”朱翊钧叹了口气。
林辅成和李贽都是出了名的大胆,他们还敢说一些话,其他人连提都不敢提。
“《逍遥逸闻》的主笔,可有良人?”朱翊钧问起了诗社的事儿,诗社这些年自负盈亏,皇帝连帐都不查,赚了就是他们俩的,赔了也是他们俩的。
“未曾觅到良人,陛下,当下,找个敢说话的人,还是有点难的。”李贽是出了名的狂生,他直接告诉了陛下,没找到。
以前,大明国事衰微,朝廷威严不在,民间是什么话都敢说,现在国朝鼎盛,威严日盛,民间说起话来,都变得小心谨慎了起来,以至于诗社的主笔,都找不到一个敢说的人出来。
“臣想过高攀龙,他正年轻,他也敢说,之前众人全都在说安南之战赢了之后如何如何,他敢说,也有输的可能,他这么说,是希望大明彻底胜利。”林辅成摇了摇头说道:“我跟他讲了下,他不肯。”
“为何不肯?”朱翊钧有些疑惑的问道:“做了主笔,怎么也能混个五品的博士官身,总好过他现在这样闲云野鹤,朕也不计较当年他贱儒那些话了,当初他是读书少,读了矛盾说后,就正常了很多。”
“不会是不想给朕当官吧?”
林辅成和李贽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不会吧!他真的不想给朕当官,才不肯做逍遥逸闻的主笔!很好,很有种!”朱翊钧差点被气笑了,洪武年间,不肯出仕任官的夏伯启叔侄二人,可是被朱元璋砍了脑袋!
“陛下,他是被夺了功名,按制不能任官,不是不想来,是没资格,陛下息怒。”李贽赶紧解释了句,这要是让陛下误会了,陛下前脚刚出这个门,缇骑后脚就拿人去了。
“啊,对,朕给忘了,他还是罪身,宣他过来,先让他做吧,观察几年看看。”朱翊钧这才想起来,高攀龙是因为科举舞弊被牵连,褫夺了功名,这是罪身,和林辅成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不是不肯出仕,更不是坚定的后元反贼,单纯的需要请示,需要皇帝首肯。
朱翊钧做事,向来再一再二不再三,况且他治学矛盾说阶级论后,屡有谏言,算是一个不错的意见篓子了。
高攀龙来的时候,有些衣衫不整,倒不是他没有恭顺之心,他接到宣见的圣旨,正在西舍饭寺做事。
面圣要沐浴更衣,在沐浴更衣和让陛下久等这两件事上,高攀龙弄了个衣衫不整,又怕没有沐浴更衣触怒了圣上,又怕让陛下久等,圣上更生气。
“你还是过于看重这些繁文缛节了。”朱翊钧示意高攀龙免礼,让他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哪有个士大夫的样子。
“臣来的地方,不太干净,必须要洗干净。”高攀龙整理好衣物后,赶紧俯首说道。
朱翊钧笑着说道:“舍饭寺也脏吗?朕去的时候,倒是收拾的很干净。”
“倒不是舍饭寺脏,臣去的是舍饭寺殓房,收容死人的地方。”高攀龙面色犹豫了下,还是告知了圣上,他究竟去干了什么,多少有点晦气。
高攀龙俯首说道:“臣听闻,舍饭寺最近总有瘟病,舍饭寺已经很注意卫生了,可瘟病总是断不了,臣和舍饭寺的人说了下,去看了看掌掌眼,臣去了,找到了病根。”
“殓房不干净,所以有瘟病。”
“额?殓房就是病根?怎么个不干净法?”朱翊钧随口问道。
“陛下…”高攀龙沉默了良久才说道:“还是不要听的好。”
“你这人,你越是遮遮掩掩,朕反倒是越发好奇了起来,仔细说说你看到的。”朱翊钧坐直了身子,高攀龙要是不拒绝,他还不好奇,越是拒绝,朱翊钧越是好奇。
高攀龙支支吾吾,最终还是一五一十的讲清楚讲明白了他看到的场景。
这三月天已经暖和了起来,京师已经有了苍蝇。
舍饭寺殓房,收容的尸体,都是没有亲人,没有人管的尸体,虽然不多,但一年到头也有个十四五具堆在殓房里,这苍蝇就在这尸体上产卵,但外面的温度还是有点低,这蛆就往肉里面钻。
那场面,高攀龙说的有点具体,皇帝的脸色都变了。
“确实不太干净。”朱翊钧脸色铁青,高攀龙不让皇帝好奇,确实是为了皇帝好。
高攀龙赶忙解释道:“舍饭寺本来就靠化缘,势豪乡绅们捐一点,朝廷给一点,本就捉襟见肘,老仵作病逝了,这殓房就没人照看,才耽误了事儿,就成了这样。”
这不是舍饭寺的人不上心,实在是殓房有点晦气,而且都是没有人认领的尸首,也没什么财路,长期招不到人,老仵作病逝后,才耽误了。
尸体不能停太久,过了七天就该下葬了。
“老仵作有四个儿子,本来该有一个不成器的,子承父业,继续做仵作,可偏偏老仵作的四个儿子,还都有了出息,这脏活没一个肯干的,一时半会还找不到人,顺天府衙门去了人,把尸体拉走安葬了。”高攀龙把在舍饭寺看到的情况都讲了出来。
特殊情况下的特殊事件,通常情况下,都是有人处置的,不是没人管。
“万历维新还是要继续推行,多攒点家底,就少点民间疾苦。”朱翊钧面色复杂,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提醒自己,不要停下。
高攀龙也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但他还是俯首说道:“陛下…万历维新之前,东西舍饭寺都停了二十年了,朝廷连养济院都卖了,现在的东西舍饭寺,都是万历三年新建的。”
他不知道陛下在感伤些什么,没有万历维新,大明连舍饭寺都没了。
朝廷财用大亏,没钱没粮就是现状,这些‘至大同’的福利机构,早就无法维持运营了,不是万历维新,大明才是路有冻死骨,无人收敛,那才是人间惨剧。
现在就是老仵作死了的特殊情况,新仵作已经在招了,而且衙门也有仵作,把问题处理的很好。
“新建的?”朱翊钧也错愕了下,他的脸色也变得好看了一点,万历维新还是给大明带来了很多的变化,最起码这东西舍饭寺,南北养济院,算是又建了起来。
“都是新建的。”高攀龙把京师的情况仔细讲了讲,这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讲了两刻钟才停下。
朱翊钧这才知道,不光是东西舍饭寺、南北养济院,就连贡院,都是新建的,原来的贡院年久失修,早就不能用了,可只能凑合;钦天监的天文台,塌了三十多年,没人问也没人管,直到万历四年,才算是开始重建。
“不是,连朝廷的官衙都是新建的?”朱翊钧惊讶的问道。
高攀龙点头说道:“六部衙门是和官邸一起营造的,那时候王次辅还在,是第六工兵团营承建。”
宫殿都会塌,朝廷的官衙也会塌,万历维新之前,大明国事飘摇,就是一条破船中的破船,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大明气数将尽的感觉,所以张居正要变法,就获得了多数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