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动手，等到陛下动手，一切都晚了！
朱翊钧看完了高攀龙的雄文，啧啧称奇的说道：“有的时候，咱们大明读书人骂人，没有一个脏字，但真的太脏了。”
高攀龙在反驳的同时，在最后的末尾说：这等妖书，撰写之人，恐与天竺颇有渊源。
这是骂人，骂写妖书这人，祖上是天竺人，要不然，怎么会写这些？
“陛下，沙阿特使来了。”一个小黄门走进了御书房，禀报了一个特使请求觐见。
“宣。”
“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陛下容禀，此等逆贼所言，绝非来自我们的授意，还请陛下明鉴！”沙阿买买提都吓傻了，连标志性动作，扔钱袋都没扔，赶紧进宫来。
唯恐陛下以为这是他们蒙兀儿人花钱买的文章。
他在听评书，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天都塌了！你大明士大夫找死，别连累我蒙兀儿人跟着一起死！
“免礼吧，朕让缇骑查过了，和你们没有瓜葛，是从广州府那边传来的谣谶，大明一年不知道多少这样的谣谶，朕懒得管，也管不过来。”朱翊钧示意沙阿买买提免礼平身。
朱翊钧早就让缇骑仔细调查这次风力舆论的流变，要是沙阿买买提花银子买来的文章，他现在早就锒铛入狱了。
“臣惶恐。”沙阿买买提长松了一口气，陛下还是圣明，缇骑还是厉害，居然早就查清楚了，害得他患得患失了好几天。
朱翊钧疑惑的问道：“沙阿特使，朕有些不太明白，这天竺的乱象，阿克巴，还有他的儿子萨利姆，都不想办法去改变吗？”
沙阿特使面露难色，最终摇头说道：“回陛下的话，上一任国王胡马雍，曾经试图推动变法，改变这一切，但最终，没能成功，还为此付出了极其严重的代价。”
“萨利姆殿下在大明学习了五年时间，他觉得，想要改变天竺的现象，需要从田制入手，但臣这几年和萨利姆殿下沟通，他准备放弃了。”
“倒不是说萨利姆殿下没有毅力，遇到困难会退缩，而是天竺人只求来世，他得不到足够的支持，那新政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究是要失败。”
天竺的问题，是人种的问题，还是制度的问题？萨利姆这位殿下，觉得是人种的问题。
蒙兀儿国的统治者们，可不是天竺人，也不自认为自己是天竺人，他们是蒙兀儿人。
萨利姆是一个很有才能的王子，他等不及要上位，悍然对父亲发动了兵变，被镇压后，他的父亲因为他的才能，都舍不得杀他，而是把他送到了大明来学习孝道，学习大明文化，寻找我是谁的答案。
萨利姆在大明，雄心勃勃想要推行改革，但回到天竺后，最终放弃了这个筹谋，不是困难，而是得不到普遍的支持。
“陛下，在世界大多数地方，饿死人，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只有在大明，才被视为不义。”沙阿买买提详细的讲了萨利姆殿下为何放弃变法的原因。
穷人吃不起饭被饿死，在大多数地方，都被视为理所应当，大明把这种普遍发生的现象视为不义，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沙阿买买提都觉得是大明的这种道德正确，是错的，因为他是真正的贵族出身。
可在大明生活时间久了，沙阿买买提知道，自己真的回不去了，他去年就回去了一趟，如同逃亡一样的离开了那个地狱。
他不是黎牙实，他没有勇气，更没有才能去改变那一切，他自己都对大明的礼法一知半解。
这些年，就光顾着听评书了。
“人应该吃饱饭的。”朱翊钧听完了沙阿买买提的说法，内心千言万语，还是汇成了这一句话。
人要吃饱饭，还要能上的起学，在加上劳有所得，生病的时候有药可以用，能吃得起药，看得起病，就是朱翊钧的五间大瓦房。
而五间大瓦房的根基，就是人应该吃得上饭，吃得饱饭。
“在大明，的确如此。”沙阿买买提没有反驳陛下的话，在大明当然要这么做，因为大明百姓真的会打进京城，把国王的脑袋砍了当球踢。
也只有大明皇帝会觉得大明人温顺、勤劳、踏实、容易统治，是天下最好的子民了。
朱翊钧让小黄门送走了沙阿买买提，他也没有看杂报，也没有看奏疏，而是看着窗外，很久之后，他才摇头说道：“高攀龙讲的对，任何缺少伐无道的地方，天竺，就是最终的结局。”
高攀龙反驳了妖书，怒斥了贱儒，还讲了一段话，他说任何没有伐无道的地方，其制度的流变，必然变成天竺这样。
天竺的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和不可接触的贱民达利特，这五级社会制度，就是阶级完全固化的表现，没有任何向上跃迁的可能。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甚至有了社会性的生殖隔离，阶层的界限清晰无比，各阶级的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天道有缺，自我之下皆非人，即天竺之终幕。
高攀龙说的缺，就是缺了伐无道这三个字。
“高攀龙以前也是贱儒来着。”朱翊钧说起了过去，高攀龙可是贱儒的魁首级人物，这些年，也开始变了样子。
“最起码，高攀龙肯读书。”张宏倒是知道高攀龙是治学矛盾说、生产图说和阶级论后，才慢慢变成了这样。
其他也还罢了，立场过于鲜明，可这矛盾说不读，那当真不配做读书人了。
“陛下，西班牙特使胡安、菲德尔请求觐见。”小黄门禀报，礼部、鸿胪寺的官员和诸国使者的沟通已经完成，轮到陛下接见使者，对所有外交事务，进行决策了。
“宣。”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胡安行礼一个十分周全的礼数，礼部可是教了他很多遍，他可不敢胡来。
其实泰西给大明皇帝编了一个非常长的名头，遥远东方世界的帝王圣君、划破迷茫黑暗、智慧化身的先知、秩序与道德的守护者、掌控海洋的征服者等等。
这个名号实在是太长了，而且也不是胡编乱造，每一个名头，都对应着皇帝各种身份。
比如秩序与道德的守护者，经过黎牙实二十年的宣传，很多泰西人都自发的认为，皇帝陛下带领大明创造的辉煌成就，都是因为尊重秩序和道德的结果。
而有了这份辉煌的成就，才能保护秩序和道德，不被人冒犯。
秩序和道德，在大多数时候，都非常的脆弱，且不堪一击，但陛下作为守护者，守住了秩序和道德。
而大明皇帝正在通过环太商盟和西洋商盟，将秩序和道德福音，播撒向全世界，大明致力于改变海贸环境，为营造一个稳定、安全的海贸环境而努力着。
礼部认为这些名头，每一个都是符合基本事实，不算夸大，讲一讲无所谓，奈何陛下不准。
陛下以龙椅上坐不下那么多人，只能坐一个大明皇帝给完全否认，只让使者称陛下，让使者按着礼法来，不许使者念这些。
而且朱翊钧还引用了万士和的话，告诫礼部诸官，这些使者讲这些，是有他们的目的，而且是狼子野心。
很快，礼部诸多官员，就发现了这些泰西使者说这些，确实有自己的目的。
“免礼。”朱翊钧点头说道。
副使菲德尔站了起来，而胡安却还在地上跪着，菲德尔一脸茫然，连忙跪了下去，他真的认真学习了礼部教授的礼法，确定听到免礼两个字，就可以起来了。
“请大明皇帝怜悯，看在西班牙和大明有着相似的命运，恳请陛下帮帮西班牙吧，规劝一下我们的君王费利佩殿下，让他清醒过来。”胡安说的是拉丁语，他知道，陛下听得懂拉丁语，甚至讲的比他还要正宗。
大明对拉丁语进行了逻辑上的修改，补足了一些逻辑上的短板，简单而言，大明版的拉丁语，更雅。
朱翊钧听懂了，装不懂，看向了通事，礼部通事在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乍现，赶忙说道：“陛下，他说陛下圣明。”
朱翊钧差一点就笑出来了，他经过严格的帝王教育，一般情况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行了，朕知道你在说什么，可朕说什么，他费利佩也不肯听。”朱翊钧用汉语回答了这句话，通事不用为难，照常翻译就行。
相似的命运，指的是大明驱逐鞑虏、再造中华，也指的是西班牙的再征服运动，收复了所有失地，罗马没有闪电般归来，而西班牙却做到了。
但西班牙因为缺乏足够的历史底蕴，不能像大明可以用明承唐制，用先人的智慧，纠正一切的错乱。
这的确是相似的命运，也因为这种相似的命运，朱翊钧在西班牙的事儿上，总是会多说两句，比如他两次写国书，让费利佩对英格兰远征，更加谨慎一些。
可惜了，费利佩没能听进去。
“大明对西班牙很尊重了，毕竟到现在西班牙仍然是大明的友邦，使者觐见的时候，仍然是第一个。”朱翊钧摇头说道：“可惜，克终之难，朕也没好办法。”
胡安俯首帖耳，再次请求道：“费利佩殿下，还是愿意聆听陛下的智慧，恳请陛下措辞严厉一些，把黎牙实说的那些，在国书里复述一遍。”
“你是说，让朕骂他一顿？简直是乱来！”朱翊钧听闻都错愕了一下，这么多年，他见得使者多了去，这么奇怪的要求，他是真的第一次见到！
“恳请陛下怜悯。”胡安再拜，建议的话，费利佩已经听不进去了，骂一顿说不定有奇效。
黎牙实的话，由陛下写进国书里，那攻击力，绝对翻个数倍不止，能把费利佩彻底刺痛，从愤怒中劝回来，这就是胡安想到的救国良策。
“你要胡闹，还要朕跟着你胡闹，纠仪官，把他叉出去。”朱翊钧挥了挥手，叉出去让胡安冷静下来。
菲德尔跪在地上，连热闹都没敢瞧，态度仍然十分恭敬。
“你呢？菲德尔，你怎么说？”朱翊钧看向了剩下的副使，询问他的想法。
“胡安讲的话，从来没有跟我商量过，这都是他一个人的行为，和我无关。”菲德尔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说道：“但我仔细想了想，请陛下写一封国书，把黎牙实的话，复述一遍。”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叉出去。”朱翊钧再挥了挥手，一样的犟种！
西班牙能完成再征服运动，不是没有理由的，从黎牙实到现在的胡安和菲德尔，西班牙人也有仁人志士，在不停的试图挽救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