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本该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胆大包天的狂徒。
然,使团再次出发时,队伍中却明显多出几分谨小慎微,连踩踏秦国的道路,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入咸阳后,自有专人回禀,城卒屯长引张耳等一众使团,一路抵至甘泉宫。
把武卒、马车停在宫外。
张耳自己带了刘邦、丰等五六个门客,随人进宫。
“等着吧。”
宫人一句话,直接把使团撂在甘泉宫一间偏殿里,自顾自离去了。
门客舍人已是义愤填膺。
“我听说,章台宫方为秦王礼接使臣之处!何以在此无名小宫,接见主公?”
“蛮夷之秦,倨傲无礼!”
“岂不闻布衣之怒,伏尸二人,血流五步?!”
张耳沉着脸,被这些门客敦促着,面若冰霜。
倒是刘季,就跟着叫了两句,表达忠心,心底却是不以为然。
秦强而魏弱,莫说换了个宫殿,便是直接在道旁茶摊接见,你又待如何?
还不是得乖乖受着?
形势比人强,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一直等了两刻。
方才有一人带着两个宫人,姗姗来迟。
来人上下打量张耳几眼:“你就是魏国使臣,外黄县令张耳?”
张耳冷面相对:“来者何人!”
“大秦廷尉,李斯。”
“原来是法家门徒。”
此时李斯虽得秦王器重,但在六国内,声名却并不很好,很多人认为韩非子的死,跟他有关。
张耳看他一眼,皱眉道:“秦王呢?”
李斯也不待见他:“大王今日有要务处置,无暇来见你。”
张耳怒而不发,寒声道:“秦王就是这般对待外国使节吗!”
李斯顿时笑了。
直笑得张耳和众门客怒发冲冠。
方才淡淡讥讽道:“你待如何?”
张耳几乎不可置信。
“若非仙君仁慈,尔魏,早已被我大秦甲士夷为平地!区区魏使,也想让大王另眼相待?魏王假都不行!你有这个资格吗?”
张耳脑子几乎空白一瞬,继而勃然大怒,秦人安敢轻慢至此!
这时,他是不便直接发怒的。
自是轮到麾下的门客出马。
刘季义不容辞踏前一步,大声道:“廷尉此言差矣!”
李斯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瞥向张耳:“此何人?”
张耳强忍怒意:“吾之舍人,刘季!”
李斯嗤笑一声,骂道:“胡不下!吾乃与尔君言,汝何为者也!”
这是仿照当初,毛遂随平原君见楚王时,楚王呵斥毛遂的话,乃《史记》所记载的内容,被李斯记住。
刘季脸皮很厚,根本不怒,正待分辨几句。
李斯脸色却忽然僵了一僵,骤然瞪住了刘季。
“等等,他方才说,你叫什么?”
刘季身子一震,这眼神……好生熟悉!
跟之前那三位仙君的眼神,一模一样!
“刘季。”
李斯登时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身子都不自觉站直,语调也变得谨慎许多:“敢问足下,哪里人士?”
怎么都来问我哪里人?
“沛县封邑人!”
“萧何、曹参、卢绾、樊哙,这些人,你可认得?”
刘季更是大惊:“你如何知道卢绾、樊哙之名!”
这两人都是他在沛县的同乡,蜗居沛县之地,名声居然传到这里来?
还是这个大秦廷尉,也学了仙君之术,能掐会算了?!
李斯却是倒吸冷气,还真是他!
与现代人不同,古人信天命。
天下共主,便是最大的天命!
若是周天子当面,李斯半点儿也不会怵,毕竟是被秦所灭的天子。
但眼前这位,可是发一闾左,最后取秦而代之的,汉高祖刘邦!
相当于承接天命而出的,未来的真命天子!
李斯下意识感到几分敬畏,大秦廷尉高高在上的架子,都不甚摆得起来了。
刘季觉得怪得很,就感觉这位气势雄浑的大秦廷尉,突然从老虎变成了猫,不敢呲牙咧嘴了!
前倨后恭!
但他必须尽职尽责,仍是朗声道:“廷尉,我主公乃魏国特使,为寻仙、奉仙而来!
“秦王如此慢待,就不怕仙君怪罪吗!”
李斯点点头:“倒也有理。”
“然……你说什么?”
“你所言,颇有理。”
刘季愣住,李斯居然没反驳?
他下意识继续道:“还请廷尉汇报秦王!愿得秦王接见!”
李斯点点头道:“此事重大,的确该汇报大王!”
说罢即刻转身,吩咐一个宫人出发。
刘季更是懵了。
啥时候,自己口才变这么好了?
一句话,轻而易举就令人臣服了?!
脑子稀里糊涂,刘季不忘朝张耳拜道:“主公,幸不辱命。”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转折,看得张耳和一众门客也完全摸不清楚状况。
若非大家皆知,刘季只是个不事家人生产作业、无名无功的游侠儿,都要以为他是不是秦人的皇亲国戚,一报名字,就让秦人纳头便拜!
李斯很快回来。
张耳朝他拱了拱手。
李斯却根本懒得理会他,直接朝刘季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耳登时恼火,欺人太甚!
刘季心底也是大骂,无冤无仇,为何把他架火上烤!
直接退后一步,示意自己是张耳家臣舍人的身份,严词拒绝:“廷尉有话便在此直说吧!”
李斯点点头:“那我便直接问了……季君,你母刘媪,可曾梦与神遇,蛟龙盘绕于身,而有身?”
张耳:“……”
众门客:“……”
刘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