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贾接过简牍,将之摊展开。
嬴政则是拿过书,翻页几下,很快找到对应的一页。
“一模一样,你们看看,一模一样啊!”
虽早已知晓,但真正比照二者,嬴政仍是感到一种万分奇妙的知觉,两千载的光阴,在这一刻彻底连成循环,浑然一体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秦朝堂,法家门徒千百,秦律简牍无数,可最终能传至两千载后的,居然是一小小狱掾吏的陪葬之简。
世事无常。
顿弱、姚贾面色惴惴,已是震骇。
喜心底似有爪子在挠,却又不敢探头,去看大王手上的东西。
幸而嬴政将手中的书递过去:“卿且自己看看吧。”
“谢大王。”
喜小心翼翼接住这从未见过的陌生之物。
定睛朝上一看,先是瞪大眼眸,两撇胡子微微震颤。
好多字!
此轻薄之物上,竟可记载如此多字!
若能用来抄录秦律……
下一刻,他的注意力便被书页上,栩栩如生的简牍画吸引。
“钱十一当一布。其出入钱以当金、布,以律……”
此也是金布律?
且字迹看来,颇为熟悉,似曾相识……
“嗯?!”
喜双眸陡然圆睁,抬头惊愕地看着嬴政。
嬴政只是微笑点头。
喜心底发毛,扭头看向自己那卷被展开的,只抄录四分之三的简牍。
再低头,仔仔细细,与这简牍画上,一个字一个字对照下来,
一模一样!
跟他的字迹,分毫不差!
甚至连他非常细节、个人习癖的末勾笔,都全然一致!
“这,这……”
喜惊愕地说不出话来,视线不断在简牍、书页上来回挪移,如遭雷击。
嬴政很喜欢,喜眼下这副,震骇不知言语的无措之态。
这让他很轻易就能回想起,当初自己,在帝陵博物院,第一次听闻后世的心情。
感同身受。
喜此人,一生醉心秦律,无疑是执行秦法的绝佳人选。
他有意动一动李斯的位置,空出来的廷尉,本是无人可任。
而今,喜年近四十,通晓秦律,倒是个不错人选,值得培养。
不过……现在已是六月了吧?
“廿年,七月甲寅,妪终。”
母死为大事。
且放喜归乡,来年再拔擢入咸阳吧!
~
酒店式公寓。
走廊上。
嬴政的三位夫人之一,华英夫人身裹一件白色真丝睡袍,柔顺的长发披散脑后,双手抱着,鬼鬼祟祟走至一间房门前。
“咚咚咚,咚咚咚。”
门嘎吱一声,轻轻打开,探出一张,雍容华贵的脸,正是秦王嬴政的正妻,秦王后荆夫人。
她左右鬼鬼祟祟看了两眼。
“快,快进来!”
华英夫人闪身而入。
“妹妹终于来了!等你良久了!”
荆夫人捉住华英夫人柔白的手,用力揉了揉,一把将她拉了进来。
华英夫人脸上还残留一丝犹豫:“姐姐,今日大王可没有课程,若是叫大王回来发现,岂非是……”
荆夫人一把揽住华英夫人柔软的腰肢,将她拽进去:“大王都说了,今夜他要召见两位大臣,是以比前几日都要更晚归来!安心,出了事,有姐姐扛呢。”
“可是……”
“别可是了,莫让芷妹妹等太久了!”
进去屋内。
雪白的床铺上,被子掀开一边。
芷夫人已脱去鞋袜和外套,盘腿坐在床榻一角,莹白如玉的脚趾头兴奋地绷紧一个娇俏的弧度。
她虽已经生过一个孩子,毕竟还只有十九岁,正是恣意放纵的年纪。
战场已准备就绪,就等待战士上台,便可酣畅淋漓地大战一番了!
“芷妹妹,胡亥呢?”
华英看看边上,并无那辆来自仙国的婴儿车。
“托给栎阳照顾去了!”
华英夫人脸上略微显现忧虑,熙儿也在栎阳那里。
怕不会又被胡亥欺负了吧?
荆夫人已是按捺不住,脱了鞋袜上床,盘膝圆润地塌坐在床榻上。
“华英妹妹,快上来啊!”
华英脸上略红一下,也是脱了鞋袜上床。
荆夫人,当即从床头柜子里一摸,摸出一副饱经风霜的……扑克牌!
脸颊上,已不自觉显现出热烈的潮红:“今日,本宫势要把这地主,斗到底!”
~
同酒店楼,另一房间。
扶苏早已从章台宫回来公寓。
他坐在房间的桌前,点着台灯,正在重新轻声诵读,《秦王扫六合》一诗。
这已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诵读。
从一开始以雅言诵读,尚且有些不押韵,到现在,他已能够熟练使用后世普通话,而且字正腔圆,大大减少了苏理理学师所说的方言口音。
当日他得此诗后,回来第一时间,自是递给父王去看。
父王看罢之后,久久不语,什么也没说,便还给了他。
而他,则是每日都要拿出来,细细诵读,如今早已倒背如流,仍是不舍得放下。
是因为父王的功绩,想对父王歌功颂德?
大约不是吧。
此诗中,所言皆是未来之事,迄今尚未发生。
乃至后面几句,虽不明具体指向,但明显不似称颂,更像哀叹。
他爱此诗,大概只是因为,纯粹地爱诗吧!
扶苏之名,起自《诗经·郑风》中的《山有扶苏》一篇,本就是以诗为名。
或许正是因此,他生性颇多愁善感,感时伤怀,对诗歌,有一种非同寻常的热爱。
也因此,受了父王不少的训斥和责怪。
得见此篇《秦王扫六合》后,更是惊为天人!
没想到,诗歌,竟然还能这般写!
每每读之,总是心旷神怡,陶醉其中。
“若能得见,李白的其他诗句,当死而无憾……”
可惜父王把他的书架当成禁脔,不许任何人碰。
而他自己又性子软,却是不好意思,当面向苏理理学师索取要求。
正在这时。
叮铃铃的声音响起。
此是“电话”之声,连接公寓前台,并可与其余房间通话。
不过,能打到他这边来的,大约只有……
“栎阳?”
“大兄,快来助我!”
电话那头,传来栎阳颇为慌乱的声音。
“发生何事了?”
“胡亥又把熙弄哭了!我怎么也哄不住!”
“母后又邀芷、华英二位夫人去斗那地主了?”扶苏无奈。
“总之,大兄,快来助我!妹快不行了……”
“也罢,稍等我片刻。”
挂掉电话,扶苏收好《秦王扫六合》,立刻出门,敲开了栎阳的房间。
门打开,婴孩的哭声顿时震天传出。
栎阳哭丧着一张脸,委屈道:“大兄!”
扶苏性情宽仁,待几位兄弟姊妹,更是亲厚,是以很得弟弟妹妹爱戴。
“别急,先进去吧。”
一进屋内,扶苏便见到,熙躺在床铺上,哇哇大哭。
而胡亥,正没心没肺坐在一边地毯上,抽着一包面巾纸,把珍贵的面巾纸,扔得到处都是!
栎阳哭丧着脸道:
“胡亥之前在玩遥控器,我见熙颇感兴趣,便在他丢开后,捡来给熙。
“不想胡亥突然跑来一把抢走,把熙吓得大哭起来。”
“你当制止胡亥!”
扶苏已是赶紧过去,先单手抱起了熙,轻轻颠着。
然后另一只手拎着胡亥拉到一边,板着脸瞪他道:“不许浪费!”
胡亥愣了一下,哇的一声大嚎:“纸,灭鸡纸!”
“此物珍贵!你不可浪费!”
长兄如父,扶苏自是有做兄长的担当和威严。
胡亥干嚎两声,见扶苏板着脸根本不容他胡闹,便也渐渐停止下来,注意力很快转移至地毯的花纹上,趴在地上,数着花纹上的毛毛,自顾自玩去了。
“大兄,还是你有办法!”
栎阳崇拜地看着扶苏。
“栎阳,胡亥年幼,切不能宠惯他……罢了罢了,为兄也知你难处。”
胡亥深受父王宠爱,栎阳虽是姐姐,却是不敢像他一样多加管教。
栎阳颇是无奈:“我们困居此地,又说电视损眼,不能多看,是以胡亥也是实在无聊。
“苏姐姐说,她已经买了些玩物,这两日就会送来。”
扶苏性子古板,一边拍着熙,一边道:“玩物丧志,身为大秦王子,须谨慎注意。”
说来也怪,扶苏一抱起嬴熙,没一会儿,嬴熙哭闹的声音便小了些,匍匐在扶苏肩上,昏昏欲睡。
扶苏在她屁屁上摸了一下:“尿包满了!”
“我来换!”
栎阳立即是从边上衣柜里,取出一个纸尿裤,胡亥一见被吸引了兴趣,赶紧虎头虎脑爬过来,开始拾掇衣柜门。
此物与兜裆布作用类似,刚住进来第二日,便有专人送来几大袋,同时送来的,还有“奶瓶”、“奶粉”。
不得不说,有了这些好物,带起孩子来,方便太多了!
扶苏麻利地给嬴熙拆解开尿不湿,又给她换上新的,然后抱在怀中摇晃几下,没多久,嬴曼便睡过去了。
“大兄,还是你最厉害了!”
扶苏露出笑意:“那是。”
照顾婴孩,本不需要他这位大秦王长子来做。
不过他似乎天生便有照顾小孩的本领,比起时常被父王训斥的治国方略,似乎照顾起孩子,他反而更得心应手。
他不免冒出一个,令自己都害怕的念头。
若不必担负起,大秦继承人的职责,而是在这现代后世,当一个普通人,照顾照顾熙,好好教育教育胡亥,未必不是一件,幸福之事啊!
“嗯?胡亥!放下衣架!再敲门,为兄定要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