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龙头岛东面,在一座原本荒芜的无名小岛上,土系修士以法术在岛屿中央平地起了一座灰白色的建筑,远远望去像一块被搁在礁石上的方印,建筑的南北两侧各有一道简易的廊檐,檐下立着万玄和龙宫各自的旗帜。
以这座临时建筑为界,万玄一方在建筑南侧列阵,一支全由筑基修士组成的特别部队整齐地排列在廊檐下方的空地上,人人身着深灰色的制式作战服,腰间佩戴着统一的制式法器。
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数位身穿府兵校官常服的警戒人员,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住所有可能被突入的路线。
建筑北侧龙宫使节的护卫编队同样严阵以待,数十头化形后身披深蓝色鳞甲的水族士兵沿着廊檐排开,手中制式长戟的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护卫队后方,几头身形更为高大的水妖以半妖化的姿态蹲伏在礁石上,竖瞳时不时扫过对面那些万玄修士的身影。
两支部队隔着中间的建筑遥遥相对,气氛紧绷却又有序,彼此都在履行仪式性的威慑。
建筑内部正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深色木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两侧各摆着若干把木椅,万玄一方的席位在桌子南侧,龙宫一方在北侧。
王禄坐在万玄席位的中间,左边是杨文清,右手边是沈文渊,沈文渊也是这次谈判的副使,代表东海行省本地的势力。
谈判还没有正式开始,所以他们三人还在小声交流。
对面席位三位主要谈判代表,杨文清还认识两位,其中一人正是敖渊,而另一人则是敖寅。
杨文清并不意外在这里看到敖渊,作为九王爷敖钦的长子,新上位的九王爷需要让自己的嫡系子弟在各处关键场合积攒资历。
另一位谈判代表,对方递交的正式资料上标注的姓名是章恒,是一位星神修士,来历语焉不详,只知道他是以独立身份受聘于龙宫的外聘顾问。
敖渊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杨文清身上,那双竖瞳里的情绪并不复杂,是在愤怒与克制之间来回摆荡。
他每一次与杨文清的视线交错,眼底那股恨意就会明显地上涌一截,随即又被他自己压回去。
杨文清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不闪不避的迎向敖渊的注视,将胜利者该有的从容拿捏得恰到好处。
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也跟着杨文清的目光望向对面,在灵海里轻声嘟囔了一句:“这头龙真有意思,他是如此的矛盾。”
杨文清在灵海里不动声色的回应道:“他越恨我,说明他对敖光越在意,这倒是正合我意。”
蓝颖歪了歪脑袋。
就在这时敖渊朝身旁的敖寅低声说了几句话,敖寅听他说话时目光在杨文清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微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
敖渊随即从椅子上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后绕过桌面,他先在王禄面前停住,脸上挤出一个客套的笑意,说道:“王将军,我有些私事想要与杨代表单独谈一谈,不知是否方便?”
王禄闻言偏过头看了杨文清一眼。
杨文清嘴角的笑意不变,回应道:“我没有意见。”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敖渊,浮现出更深的笑容并说道:“敖渊殿下应该不会找我麻烦,毕竟他打不过我。”
敖渊本就压得不太稳的怒意在这一句话的刺激下猛地翻涌上来,但他在最后关头又生生咽回去,他侧过身指着会议室角落的方向邀请道:“这边请。”
王禄和沈文渊没有再出声,算是默许这场短暂的离席对话。
杨文清站起身,带着蓝颖跟着敖渊走到会议室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敖渊抬手从腰间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随即有一道银灰色的隔音法阵在两人身周无声展开,将外界的嘈杂和灵性波动全部隔绝在外。
法阵合拢之后,敖渊转过身背对着那边的众人说道:“敖光的遗体呢?还给我!”
杨文清迎着他的目光,回应道:“我并没有收取她的遗体,她的肉身在坠入海面之后就已经随海流沉入海底,以那片海域的深度和洋流速度,现在大概已经被带到海底某片礁石区。”
敖渊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双竖瞳里的光芒从愤怒转为一种更深沉的痛楚和焦灼,他明显在脑海中描画着那片暗无天日的海底,一具银白色的龙躯在黑暗中缓缓沉落,被深海中无所不在的掠食者分食的场面。
蓝颖蹲在杨文清肩头,观察到敖渊这副失态的样子,用她清澈如少女的声音开口道:“你该庆幸才对,我们没有剥她的皮、抽她的筋、把她做成法器,这难道不值得你高兴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灵兽特有的直白,没有嘲讽的意思。
敖渊闻言脸色变得更加复杂,被愤怒和痛苦交织的情绪几乎要压垮他本就脆弱的克制力,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预备冲刺,但在最后一刻又猛地收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几下,硬生生将那口翻涌的气压回肺底。
杨文清看敖渊的情绪在剧烈波动之后开始缓慢回落,才不紧不慢的补充道:“你真正该关心的难道不是这件事本身吗?毕竟……这本来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依然温和,脸上的笑意也没有消退,手指轻轻的顺着蓝颖背羽的纹路抚摸。
敖渊的竖瞳猛地收缩,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像是被说中什么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
杨文清将这些细微的变化全部看在眼里,龙宫内部果然选择遗忘敖光,而这位刚被推到台前的太子,心思确实比他的身份所要求的位置更容易被看穿。
他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提及敖光元神尚存的事,因为谈判还没有开始,他不打算让这件事成为协议之外的变数,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行。
所以杨文清只是静静地看着敖渊那副在愤怒与失态之间反复摇摆的神情,转而开口道:“你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