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事处办公大楼旁边的会议室里此刻灯光明亮。
长条形的深色木桌擦得一尘不染,桌面倒映着头顶符文灯冷白色的光线,几杯热茶搁在桌面上,茶汤在杯口微微晃动,那是刚才有人快步走进来时带起的震动。
杨文清坐在次位。
他身后的墙面上挂着一块两米见方的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粉笔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线条从中心向外辐射,节点与节点之间以箭头相连,箭头的旁边标注着资金流向、物资种类、时间节点。
这张网的中心是一个名字:金渠。
万玄银行西临支行副行长。
从金渠的名字出发,线条向四面八方延伸。
左边一条线连着郑怀,旁边标注着“资金下拨”,郑怀的名字下面又分出七八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写着一个掮客的名字,掮客的名字下面又连着万木森林几个部族的名字。
右边一条线从金渠指向铁茂,箭头上标注着“利益输送”,铁茂的名字下面只有两条线,一条写着“打手”,在下面有一行小字,疑似与十六年前的下尾村‘322屠村’案有关。
金渠名字的正上方,一条粗线向上延伸,末端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问号,问号被反复描粗。
铁茂名字的正下方,一条线连着“竹潭市”三个字,竹潭市下面又分出两条线,一条写着“地下祭祀”,一条写着“火灵”。
这些是根据郑怀记录的账本画出来的关系图,以上这些只是主要的关系网络,旁支的关系网络延伸下去超过一百人。
杨文清的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会议桌旁坐着的三个人身上。
秋灵坐在主位,杨文清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人是西临行省省厅重案处处长严复,此人五十出头的面相,方脸膛,穿着执勤服,肩章上一枚金花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严复下手位坐着西临行省省厅特案办主任韩平,此人四十出头的面相,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同样穿着带有警司马衔的执勤服。
而蓝颖正趴在窗户边上睡觉,她的旁边有一只狸花猫正在清理全身的毛发。
秋灵此刻正在说话:“铁茂,我们谁都没有资格动,府兵系统的三级校官,就算有武阁的批文,省厅都没资格拿他怎么样,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监管系统。”
严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韩平目光落在那张关系网上。
秋灵继续说下去:“竹潭市的事可以查,地下祭祀和人口买卖,这些都在我们的职权范围内。”
韩平这时坐直身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两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照片的边缘,往会议桌中央推了推。
“这是我们的人根据那些牛妖的记忆,在竹潭市无人区摸排时拍到的,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才传回来。”
杨文清伸手拿起第一张照片。
照片是留影法阵从高空俯拍的,角度有点斜,光线是从西边照过来的,将整片戈壁切割成明暗两半。
戈壁的地表是灰白色的盐壳,干裂的纹路从镜头前一直延伸到远方,像一张被晒干的巨兽皮肤,盐壳的裂缝里偶尔能看见几株枯黄的骆驼刺。
盐壳的纹理在这里出现明显的断裂,那是一片凹陷的区域,约莫两三个马球场大小,边缘有明显的挖掘痕迹,灰白色的盐壳被从地下翻出来的红褐色泥土取代,凹陷的中心区域几排简易的石砌房屋杂乱地分布,房屋之间是狭窄的巷道,巷道的尽头是一顶深灰色的军用帐篷。
帐篷的四周有人影在走动,看不太清面孔,但能看出来是穿深色衣服的,而且是有组织和分工的。
帐篷旁边停着两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车厢上蒙着深色的油布,油布鼓鼓囊囊的,看不清下面装的是什么。
凹陷区域的边缘,几个手持符文步枪的人背对着镜头站成一排。
看完后杨文清放下第一张照片,和严复交换了一下照片,这一张拉得更近,能看清那些房屋的细节。
房屋是用当地的片石垒起来的,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屋顶铺着深色的油毛毡,油毛毡的边缘用石块压着,有些已经被风吹得翘起来。
房屋之间的巷道里堆着杂物,有木箱子、铁皮桶、破旧的轮胎,角落里还扔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衣物。
其中一间房屋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同色的帽子,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手里拿着一根烟卷,正抬头往天空的方向看。
韩平这时说道:“根据目前摸排的情况,这个据点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地底很可能有一座庞大的城市。”
“他们在这里经营了不少年头,设施完善,人员分工明确,有住宿区、有仓库、有指挥所,甚至还有专门的岗哨。”
“他们利用竹潭市地广人稀的特点,在无人区深处选了这么一个地方,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盐碱地,飞高了根本看不出异常,只有低空掠过才能发现这片凹陷的区域。”
“而且,这个位置很刁钻,北面是连绵的山丘,南面是大片的盐沼,东西两侧都是开阔的戈壁,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都很容易被发现。”
“想要包围这个据点,以我们现在手里的信息推算,至少要调动五千正规警力,还需要两万民兵配合,因为这是在进攻一座城市。”
“而且,现在府兵大营大概率是不可能给我们支援的,单靠城防系统的力量,伤亡不会小,远程炮火杀伤力也会很小,因为他们大概率是有防护罩的,地底甚至有加固符文。”
严复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再大的伤亡,这个毒瘤都必须铲除。”
“我还是练气士的时候,就曾因为边境的人口失踪案而无功而返,后面近两百年里,陆陆续续有多少案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耽搁?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源头,还留着他过年吗?”
“严处——”
韩平想说什么。
严复抬手打断他,继续说道:“我一刻都等不了。”
他转向秋灵,目光里带着血丝,“秋巡,自从我跟着您,就被西临行省上空的一把大手拽着,现在终于有机会看看他的真面目,难道又要不了了之吗?”
秋灵说道:“这已经是摆到明面上的事,自然不可能不了了之,但韩处说得没错,此事非同小可,为减少同仁的牺牲,我们需要做足准备,但你说得也有道理,此事宜早不宜迟。
杨文清没有打算插手这件事情,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联合四个行省的警力,让这个案子能顺利的进行下去,同时监督他们办案的流程,然后摸清楚金渠这条线上的问题,就可以返回中京城继续坐班。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四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