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灵珊县分局礼堂里座无虚席。
台下黑压压坐满人，除各治安所和卡口执勤的警备以外，分局机关、行动科、重案组、技术科、后勤科等科室的警备能来的都来了。
前排是各科室和各治安所的负责人，后面是普通警备，连走廊两侧都站满了人，将大礼堂挤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裴归专员就任灵珊县城防分局局长”几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市局档案处钱副处长站在发言台前讲话：
“……经市局研究决定，任命裴归专员为灵珊县城防分局局长，裴归专员年富力强，政治立场坚定不移，曾在省厅第三巡司行动处工作多年，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和扎实的理论功底……”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但坐在前排的那些科长、所长们，脸上的表情却各有不同，有人面带笑容，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目光闪烁。
今天杨文清没来。
按照惯例，这种交接仪式卸任的局长应该到场，和新任局长一起坐在主席台上，接受下属们的掌声，说几句“感谢大家多年支持”之类的场面话。
但杨文清没来，他昨天就去市局档案处谈过话，正式卸任的流程已经走完，今天的仪式他可以来，也可以不来。
而他选择不来。
台上的钱副处长还在讲话：“……裴局长的到来，是对灵珊县分局工作的有力加强，希望分局全体同仁，全力支持裴局长的工作，推动灵珊县城防工作再上新台阶……”
掌声又响了一阵。
钱副处长放下文件，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裴归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随即他开口说道：
“各位同仁，我叫裴归，从今天起，正式担任灵珊县城防分局局长。”
“说实话，站在这里，我心里有些忐忑，灵珊县这些年在杨文清局长的带领下治安靖平，是咱们东海行省的先进，杨局长打下这么好的基础，我现在接手压力很大。”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依旧面无表情。
裴归继续说：“我到灵珊县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跟杨局长跑了一趟基层，也跟各位同仁有过一些接触，我的感受是，灵珊县分局的队伍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以后的工作还需要各位同仁多支持和配合，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各位尽管提。”
他微微欠身，环视在场所有人，谦虚的说道：“我就说这么多，谢谢大家。”
讲话有些过于短了，连自己的治理方向都没说。
但台下掌声雷动。
坐在前排的几个科长、所长，鼓掌鼓得格外用力，后排的普通警备们，也跟着鼓掌，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还在交头接耳。
钱副处长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朝裴归点了点头，又朝台下挥了挥手，待掌声渐渐平息后，他说了几句总结的话，然后宣布仪式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从侧门离开，有人还在原地站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肖亮站在人群中，没有动。
他看着台上正在和钱副处长握手的裴归，目光有些复杂。
夏孟从旁边挤过来，压低声音问：“肖局，以后请多多指教。”
肖亮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意，“大家一起进步。”
两人说话间，孙言和杜洪一起走过来，然后肖亮招呼一声正要往外走的杨文坚，而正准备往外走的李一见状，也走过来与他们打招呼。
几个人压低声音，继续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另一边的裴归身边跟着王海副局长，和新任综合科科长，同样往另一边的门走去。
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不多时喧闹的场景一扫而空，礼堂随着最后一个人离开，彻底安静下来。
灵珊县杨文清的时代算是正式结束。
从这片土地开始划定筹建的那一天起杨文清就在这里，十多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些年里，灵珊县从一个荒僻的沿海新区，变成珊瑚市乃至东海行省都不可忽视的经济强县和战略要地。
现在，他走了。
…
分局局长办公室，大门虚掩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办公室照得明亮而温暖。
窗台上的那盆兰草长满整个花盆；墙上的灵珊县地图还是第一版，上面用红笔标注的标记是杨文清这些年亲手画上去的；书架最上层那排档案盒，装的是分局成立以来所有重大案件的卷宗副本。
杨文清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东西，沉默半晌后开始收拾。
办公桌上的东西不多，几支笔，一个茶杯，一个台历，他把笔收进储物袋，茶杯握在手里掂了掂，最后还是放了进去，台历翻到最后一天，今天这一页，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抽屉里是一些私人信件和几张照片，有父母的，有弟弟妹妹的，有分局成立那天的合影，他一张一张看过，然后收进储物袋。
窗户口放着一个小巧的软垫，那是蓝颖的窝，杨文清伸手把软垫拿出来，轻轻拍了拍，上面还沾着几根宝蓝色的细小羽毛，他忽然想起这小家伙第一次来办公室的时候。
蓝颖从旁边飞进来，落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盯着那个软垫，小脑袋歪了歪，在灵海里问道：“清清，要收起来了吗？”
杨文清把软垫放进储物袋，轻声说道：“以后到省厅，给你换个新的。”
蓝颖蹭了蹭他的脸颊。
杨文清又把那盆兰草端起来看了看，他想了想还是把兰草放回原处，这东西就留给裴归吧。
然后是书架上的东西，他翻了一遍，有用的收起来，没用的留在原地，那些档案盒他打开看了几盒，最后又合上放回原处。
收拾完，杨文清站在办公室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阳光依旧明亮，照在他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上任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地，现在这里什么都有了，他已经很满足。
蓝颖在他肩头轻轻“啾”了一声。
杨文清收回目光，转身推开门，门外的柳琴已经不在，她已提前调入省厅，将是杨文清在省厅的通讯专员。
走出助理室，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因为人都去了礼堂。
杨文清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楼梯间同样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蓝颖在他肩头东张西望，宝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清清，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杨文清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走到楼梯口，再走几步就是大厅。
然后他停下了，因为他感应到大厅里聚满了人，他沉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然后他迈步快走几步进入大厅。
“杨局——！”
一声喊，震得整个大厅嗡嗡响。
杨文清抬眼望去，就看见大厅里黑压压站满人，从楼梯口一直排到大门口，站着的、挤着的、踮着脚的，全是熟悉的面孔。
夏孟站在最前面，眼眶有些红，咧着嘴笑。
肖亮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眼底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孙言、杜洪、李一都在，三个人站在一起，看见杨文清出来，齐齐地挺直腰板。
还有行动科的队员们，经常跟随他一起行动的老面孔此刻站成一排，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还有综合科的，技术科的，后勤科的。
杨文清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看得仔细，最后他看见了裴归。
裴归站在人群的最边缘，没有往前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看见杨文清朝这边看过来，微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