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建筑已经全灭,生命灵性还有一些在活跃。”
“地底有浓郁的木灵灵气渗透出来。”
方遂眉头一挑,直接对着通讯法阵说道:“不对,目标区域周边还有很多完好的建筑群。”
他说得没错,那片地下建筑群看似被炮火覆盖的核心区域,其实大多是空置的陷阱,真正的生活区、修行区、储备区全部隐藏在周边岩层的褶皱里,被层层的加固符文保护着。
钻地弹穿透土层,一头扎进那些预先设定好的空旷区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连一个真正的修士都没有伤到。
只有那些被抛弃的妖兽,还在上层洞穴里徒劳的嘶吼、逃窜、死去。
…
建筑群深处,一座木灵之气浓郁的大厅里。
这里唯一的亮光来自岩壁上稀疏的符文,淡青色的光芒勉强勾勒出大厅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某种树木特有的清香。
老灰盘坐在大厅中央的石台上闭着眼睛。
红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一下,盯着老灰的背影。
石台上,老灰此刻置身于一片翠绿的木灵之气中央,浓郁的生机在他身边不断演化出各种草木植被。
几分钟过去,外面的炮击停下来时,老灰睁开眼睛,然后叹了口气说道:“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他的声音很好听,“我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已经收拾好!”
老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后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脸终于清晰了一些,四十来岁模样,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
“你不用担心。”他轻声说道,声音带着某种感染力,他说话间抬起手,似乎想碰她的脸,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炮击结束后,你带着门内所有练气士向山林深处撤退。”
红姑看着他,问道:“你呢?”
老灰让她不要担心。
“我会分开走。”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出去后也不要和大部队一起,一个人走,往北,翻过野猪岭主脊,那边有很多复杂的岩洞,在里面躲几天再出来。”
红姑目光一闪。
老灰抬挥了挥手,催促道:“去吧。”
红姑点头,果断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岩壁间的通道里。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岩壁上稀疏的符文还在缓慢明灭,将老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红姑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漠,那种冷漠不是针对谁,而是针对一切,包括他自己。
随即,他转过身,走回石台掐出一个法诀,刚才他修行时在石台周边的草木植快速枯萎消失,他盯着黑暗中消散的木灵之气,感受着外部的危机,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六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满十八岁,在城防局当差,他伯父是筑基修士,在府兵系统里当个不大不小的官。
他很努力,巡逻从不偷懒,执勤从不迟到,每次考核都拿甲等,领导交代的事拼了命也要办好。
可惜修行十年,他连练气第一炼的门都没摸到,然后又熬了三年,三年里他换了四个岗位,从巡逻到内勤,从内勤到档案,从档案到后勤,每一个岗位他都做到最好,每一个领导都说他不错,每一个同事都夸他能干。
可他依旧无法进入练气阶段,在城防系统,没有修为的人,永远只能当配角。
他开始恨。
恨那些明明不如他努力,恨那些拍着肩膀说“好好干”却从不真正给他机会的领导,恨那个把他塞进来就再也没管过他的伯父。
可他最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根骨,恨自己为什么再怎么努力都聚不了气,恨自己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普通人。
那几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笑。
不管心里多恨,脸上都要笑,对领导笑,对同事笑,对每一个有修为的人笑,笑得真诚,笑得自然,笑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笑容是他唯一的武器。
靠着这个武器,他在城防系统又混了七年。
直到那一次围剿。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野修士的据点,一间潮湿的地下洞窟,就像他现在这个地方一样,藏在深山老林里,被他们十几个人围了三天三夜才攻进去。
里面的人早就跑了,只留下一地的破烂。
他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木匣,打开一看,是一本手写的秘法。
封面没有字,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写的,但开篇第一句话,他看了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根骨天定,非人力可改,然血肉灵性,人人皆有,以己之血肉,养己之灵性,亦可聚气修行…”
他偷偷把秘法藏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租住的小屋里,按照秘法上记载的方法,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流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那是灵性。
从他自己的血肉里,从他自己的痛苦里,从他过去二十年的不甘和恨意里,一点一点滋生出来的灵性。
那时,他哭了,四十岁那年,他终于踏入了练气第一炼。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因为他修的秘法不容于城防系统,于是他离开了城防系统,开始在这片山林里经营自己的地盘。
近三十年后,他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从练气第一炼修到洗髓第四转,从一无所有到拥有这片地下建筑群,从那个只会对领导笑的底层警备变成了老灰。
“我的人生不会就此终结。”
他轻声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又折返回来,变成一阵若有若无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