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说话间回到玄岳一脉那栋空旷宏大的楼阁。
厅堂内高阔依旧,几人在厅中央那套孤零零的茶几旁围坐,孙辰安静的坐在秦怀明下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仿佛在研究釉色纹理。
他会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小口,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轨,饮茶对他而言,似乎更多是出于一种对师长在场的必要礼节,而非享受。
秦怀明神态温和,偶尔挑起一个关于总局近况或修行体悟的话题,给足孙辰反应和斟酌词句的时间。
古游则收敛平日的跳脱,虽不如秦怀明那般循循善诱,但也努力找些不那么世俗的奇闻异事来说,试图引起这位师侄的兴趣。
这份耐心并非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宽容,更深层的是玄岳一门同宗同源的维系,是对潜信师叔一脉的尊重。
与主人这边的静形成对比的,是角落里蓝颖和小火狐早已脱离对峙阶段,不知怎的竟玩到了一处。
小火狐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蓝颖就在低空盘旋,用翅膀尖去撩拨它赤红的绒毛,惹得小狐狸“嘤嘤”直叫,扭头去扑空中那道宝蓝色的影子。
玩闹间,蓝颖早就从对方那里打听清楚,这是一只公狐狸,唤作赤影。
这边一壶清茶堪堪饮尽,窗外天色星子已然满天。
“时辰已经不早,孙师侄,你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房间已为你备好。”秦怀明温言道,他说话间对远处侍立的两位练气士招手,吩咐他们代孙辰去厢房。
孙辰闻言当即站起身,一丝不苟的向秦怀明和古游行礼:“是,多谢两位师叔,弟子告退。”
随后他又对杨文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转身,跟着引路的侍奉弟子朝楼梯走去。
李平自然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到了二楼厢房门口,孙辰对两位引路的练气士告谢后推门而入,李平却未跟进去,只是垂手立在门外。
直到厢房内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确认孙辰已然入定,李平脸上那种职业化的恭敬才稍稍松动,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又在门外静立了片刻,确认再无其他动静,方才整理了一下衣襟,放轻脚步,重新下楼回到那空旷的大厅。
秦怀明和古游还在原处,杨文清在一旁逗弄蓝颖,李平快步上前,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先是对着秦怀明和古游深深一揖,随后说道:
“秦处,古游前辈,杨局,打扰了。”
他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潜局有一些关于孙队的交代,方才孙队在此有些话不便细说,还望二位师长体谅。”
秦怀明抬手虚扶:“李主事不必如此拘礼,但说无妨,孙辰师侄是自家人,他的事我们自当上心。”
“是,是,秦处长说的是,正是一家人,晚辈才敢直言。”
李平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更低,“孙队天赋卓绝,修行更是用功,几乎是心无旁骛,这是全局上下都知晓的。”
“但是正因如此,他自入门修行起,绝大多数时日都在闭关清修,与这世俗人情接触得实在是少了些,平日里一切琐碎都有专人打理妥当,时日一长这性子就愈发沉静了些,不太善于与人交往。”
他措辞极为小心,既点明孙辰不通世务的现状,又将其全然归因于专注修行这等无可指摘甚至值得褒奖的理由。
古游摸着下巴,接口道:“这我懂,就是关久了,跟外头这烟火气有点对不上,得慢慢拧回来,不过孙师侄这情况,看着比寻常闭关出来的更纯粹些。”
他言语难得的谨慎,也不得不谨慎,否则玄岳一脉可能再生出一脉来。
“古游前辈慧眼如炬!”
李平立刻奉上一句,接着道,“所以这次孙队外出参与大比,潜局他老人家特意交代过,胜负名次尚在其次,首要的是让孙队借此机会慢慢接触世俗,在这红尘里走一遭,见见人,经经事。”
“还希望他在大比结束后一段时间,能多在东海行走历练一番,这少不得要劳烦二位师长多多费心照拂。”
秦怀明微微颔首回应道:“孙辰师侄是我玄岳一脉嫡传,引导他的修行,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旁边的古游咧嘴笑道:“李主事放心,带人见世面和找乐子……咳,是体验红尘,这事我最拿手,包在我身上,保管让孙师侄……”
李平没等古游说话,就连连拱手道:“古游前辈热心肠,我替孙队谢过。”
秦怀明无奈的看自己师兄一眼,随即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杨文清,言道:“文清,你与孙辰师侄年岁相仿,平日里可多走动,交流些修行心得,或是一同在这岛上和岛外看看风景。”
李平听到秦怀明点名杨文清,眼睛微微一亮,他为潜信办事,自然是知道这位玄岳一脉的新晋真传,他其实主要的目的也是想让孙辰与之交流,闻言连忙说道:
“杨局年轻有为,孙队若能得杨局的引导,实在是他的福气,就有劳杨局费心了!”
杨文清拱手谦逊道:“李主事过誉,孙师兄道心精纯,是我学习的榜样,同门之间相互照应本是应当,文清自当尽力。”
此事就在说笑间商定,蓝颖这时在灵海里说道:“那只狐狸说,你那位师兄并不木讷,也并非不通人情,只是不想通人情而已,他只是安静,又不是蠢,不过大概率却是没有见过红尘气,有些过于高高在上。”
杨文清很理解孙辰的这种情况,他其实也不想理会那些人情世故,可惜他走的路必须要先伪装起自己,否则一步都走不通,而孙辰拥有一位总局副局长作为师公,自然是不用考虑这些事情。
几人接着又客套闲聊半刻钟,李平再次恭敬行礼告退,自去安排自己的住处,秦怀明与杨文清交代几句,与古游结伴走出大厅,显然这是要出去赏月饮酒。
杨文清则是回到二楼自己的静室。
他没有急于进行洗髓境的修行,而是沉下心来引导着体内已颇具规模的五阳之气,流转于五脏之间,化作最精纯的滋养之力,浸润和强化五脏本源。
与此同时这部分五阳之气与气海奔涌的磅礴灵气尝试着更深层次的交融,一点点拓宽着体内能够容纳五阳之气的上限。
此前一下子转化体内三成的五阳之气,让杨文清心底宽松不少,因为入境修行非常之难,任何想要入境的修士,最难度过的是内心的恐惧,因为入境不同于筑基,入境失败很可能直接陨落。
而此前片刻时间就大幅度转化掉体内的灵气,让杨文清节约至少十五年的苦修,要是他五脏气海容纳五阳之气圆满时,在这里修行的话大概率可以省去一个甲子的苦修。
如此一来冲击那玄之又玄的入境关隘,所需的时间积累能比旁人节省出百年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