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今天巡逻的警备忽然增多,就知道有贵人来到我们这个偏僻的渔村,过来一看果不其然。”
那中年渔民却没有普通渔民的拘谨,气质陡然一变,刚才的瑟缩木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玩味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打量。
他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随意地踱步走进石屋,目光在简陋的陈设上扫过,最后落在杨文清身上,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杨文远见状,握紧了枪,就要上前将其制住,杨文清却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紧紧锁定了眼前这看似平凡无奇的中年渔民。
“你是如何进来的?”杨文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走进来的啊。”中年渔民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外面的两位小兄弟很尽责,可惜他们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杨文清眼神微凝:“哪位前辈的傀儡?”
中年渔民,或者说操控这具躯壳的存在微微颔首,带着几分赞许:“眼力不错,不过何必明知故问呢?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杨文清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问道:“朱盛前辈?”
“可以这么称呼。”傀儡点了点头,“当然,你也可以叫我老吴,或者别的什么,名字不过是个代号。”
“今天这个局,是前辈为我设下的?想留下我?”杨文清直接问道。
傀儡摇头失笑:“留下你?用这具身体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就是个普通渔民,昨天刚下海打了点鱼,身体还算康健,但也就是个凡人,你旁边那位小兄弟一枪就能解决他,我要真想对你做点什么,何必用这么麻烦的方式?直接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去你家里和你谈不是更方便?”
他走到桌边,看了看监测终端上闪烁的光点,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这个局啊,本来不是这样的,周大川那个蠢货确实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他那老婆的病,嘿嘿,也是有人刻意为之。”
“我只是觉得,那个叫杜洪的所长挺有意思,就花了点时间,在他路过渔村时和他谈了谈心,稍微放大了一点他心里的愧疚和想要弥补的冲动,却没想到他把事情捅到你这里,还把你给引来。”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杨文清,眼神变得认真而好奇:“不过,既然你来了,也正好我无聊得紧,也确实很想和你谈谈。”
“因为你的命格很奇怪,当年在千礁县,我第一次感觉到你的存在时就觉得奇怪,你的生命线不像你的,却又是你的,而且强大得与三境修士相差无几,这很有趣,非常有趣,比研究那些域外生命体还有趣,你要不要拜我为师?我毕生所学都将归你。”
杨文清心中念头飞转,沉声道:“当年在小巷子里的傀儡也是前辈的手笔?”
“不错。”傀儡坦然承认,“我喜欢天才,这个世界也需要天才才能打破一些固有的禁锢,你勉强算是个有意思的苗子。”
“如此愚弄他人的人生,操控他人的悲欢离合,前辈觉得很有成就感吗?”杨文清的语气带上一丝冷意。
傀儡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石屋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
“愚弄?成就感?”他止住笑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漠然,“小朋友,这对我来说只是漫长生命里的一点小游戏,对比你们中夏高层那些大人物们玩的游戏,我这点微末的影响算得了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朦胧的月色和海面,声音低沉下来:“数千年的寿命,看着王朝兴替,看着沧海桑田,看着熟悉的面孔一代代老去、消失…如果不给自己找点小游戏玩,找点乐子,体会一下不同的‘人生’,那才是真的会发疯。”
他忽然话锋一转,提到最近东海行省的风云:“就像最近东海行省发生的这些事,你以为和玉鲸宗的冲突是为什么?边境摩擦?资源争夺?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但更多的也是做戏而已。”
傀儡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文清:“新内阁为筹措北线那场吞金巨兽般的战争军费,准备彻查东海行省的税目,于是,省府的大人物们慌了,才不得不搅浑水来制造事端,以转移中枢的视线。”
“至于玉鲸宗,不过是恰好被推出来当幌子,而我就恰巧觉得很有意思,刚好有人找上门来,又刚好我无聊得紧,就想钻进来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番言论石破天惊,直接指向更高层面的政治博弈。
杨文清听得心中巨震,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
傀儡似乎很满意杨文清的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最近在查内鬼,查爆炸案背后的黑手,我也是幕后黑手之一,可惜你肯定找不到我,除非你们发动战争进攻新大陆…”
“哈哈哈,看你这样子,道爷我今天心情好,就告诉你,你们现在查的方向是对的,顺着那几条线挖下去,确实能摸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你敢一直查下去吗?当线索指向的人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时,你这个新任的灵珊新区局长,是选择坚持到底,还是适可而止?”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杨文清的心底。
石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监测终端微弱的灵光闪烁,提醒着时间仍在流逝,而浅滩那边杜洪的伏击正在悄然收尾。
两人对视十多秒,杨文清忽然问道:“上次小巷里你提过‘宇宙’,修行之路漫长无垠,我们所求的大道与这浩瀚宇宙究竟是何关系?我们究竟为何而修行?”
他一直想询问师父这个问题,却不知为何没有问出口,但没想到当着这位太衍修士的傀儡却问了出来,他此刻就是有感而问,很突然,却又不突然。
这个问题似乎让傀儡有些意外,他眼中的戏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仿佛透过杨文清,看到某种他期待已久的东西。
“宇宙…”
傀儡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世界所有的修行者,无论他们追求的是长生、是力量、是权势、还是超脱,无论他们走的是哪一条道途,最终都在有意无意地为同一个目的积累和探索,或者说挣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幽深:“无数惊才绝艳之沉寂千年,所求的或许都只是为那渺茫的一线可能。”
杨文清追问:“那又是什么?”
傀儡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你修为到一定境界的时候求的是什么呢?”
杨文清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然后一个清晰的答案从意识深处浮现,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是…晋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