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直视着杨文清,那目光里有坦荡,也有一种沉重的自责:“我没坚持,我以为只是寻常线索核查,灵珊镇再乱,光天化日之下…我没想到会这样,这是我的失误。”
杨文清沉默,只是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忽然来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吴千钧似乎并不期待杨文清立刻回应,又说道:“杨组,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刘容没了,吴宴还躺着…但我今天来,不只是汇报这个。”
他挺直背脊,在钱禄和赵铁柱的注视下说道:
“我在北疆待过四十三年,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在那里你可以怀疑命令,可以质疑后勤,但唯一不能怀疑的就是把后背交给你的袍泽,因为怀疑就意味着死,而刘容和吴宴不管他们之前怎么想我,他们也是我的袍泽,他们的仇也是我的仇。”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张局派我来,有张局的意思,但我吴千钧做事有自己的底线,这个案子你要查到底,我吴千钧奉陪到底,不是为向谁表忠心,只是因为躺在那里的本也该是我的队友。”
杨文清依旧没有表态,他与吴千钧对视数秒,吩咐道:“李越他们在查宏源商行的背景,你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还有与宏源商行的社会关系,也可能有结果。”
吴千钧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他一直都是一个行动派。
杨文清在他离开后,问身边两人:“你们觉得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钱禄摇头道:“人心不可测。”
赵铁柱却说:“他没说错,军中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钱禄反驳道:“可这不是军中,你…”
他似乎想解释这里面的复杂,但想了想又没有说下去。
杨文清没有心思听他们的争吵。
他走出驻地,又前往此前塌方的区域,和他料想的一样,塌方区域早就重新动工,在规划里这个地方是一个内环的海域,未来将建成工业区,牵扯的商会涵盖各行各业,要调查他们的背景,将是一个大工程。
杨文清只是让飞梭绕着塌方区飞行一圈,就返回了治安所,他对手现在露出这么多的破绽,怎么都能揪住一个,不必盯着塌方区的这张大网。
他刚踏进治安所大门,王泽恩便快步迎上来,低声说道:
“监察院的人到了,还没正式展开问话,筹备办公室的主任金来就主动投案,据说是把李副主任牵扯的大部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欺上瞒下,借李副主任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杨文清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
这种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的戏码并不新鲜,金来主动跳出来既给监察院一个交代,也暂时保住李副主任以及其背后可能更庞大的网络,让政务院的动荡被限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就是这政务院的效率高得惊人,却也冰冷得合乎规则。
回到临时办公室,他胸前徽章的通讯法阵又传来灵气波动,接起来是孙副主任的声音传来:“在那边还好吧?”
“还行。”
孙副主任没有废话,开门见山说道:“是跟你说一声,李副主任已经被市监察院的人带走了。”
杨文清目光一凝:“这么快?”
孙副主任点头,声音压低了些,“金来把能揽的都揽了,老李最多落个失察之过,但他也别想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呆了,接下来就会查出他们审核的项目,其中有大部分是灵珊镇那边的,你的案子多半还要落在这上面,所以你记得去拜访严院。”
杨文清连忙道谢:“有心了,等这段时间忙完,请你吃饭啊。”
“我们两个间你客气什么。”
“行,再联系。”
杨文清结束与孙副主任的通话,然后吐出一口气,这就是领导办案和普通调查员办案的区别,领导需要各种协调,统合资源,这不,他又得去拜访严副院长。
不过在去之前,他先将李月和孙毅刚汇总上来的关于宏源商行的背景,近期异常资金流动以及刘容和吴宴在灵珊镇的行动轨迹报告翻阅一遍。
都还只是一些表面的报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而李月和孙毅接下来就是要靠这些表面报告,深挖他们背后真正的关系网。
阅读完这些报告,杨文清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走出治安所去见严副院长。
严松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镇公所二楼一个僻静的套间,门口没有挂牌,只有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监察员值守。
通报后,杨文清被请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严松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清癯,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监察院标志性的深灰色制服。
“杨组长,久仰大名,快请坐。”严松主动起身招呼,语气热情,“灵珊镇条件简陋,怠慢了,尝尝这茶,我特意带过来招待朋友的。”
杨文清依言坐下,接过茶杯道谢。“严院客气,是我冒昧打扰。”
随即他就提及正事:“严院,关于周勇的供述,以及金来自首后交代的情况,不知监察院这边是否有初步的判断?尤其是这些违规操作乃至贪腐行为,是否有可能与袭杀我城防局同僚的案件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他问这么直接,是因为他以为监察院都是直来直去的。
严松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杨组长这个问题提得好啊,周勇的供述真真假假,需要仔细甄别,目前看来他主要涉及的还是利用职权收受好处,以及受命处理冲突现场尸体这些事,至于更深的东西,他自己恐怕也接触不到。”
“至于金来嘛…”严副院长的反应,与杨文清印象里的监察院领导大相径庭,他太过圆滑,绕来绕去好像说了很多,但仔细琢磨,却是一个关键的线索也没有说。
走出监察院的临时办公室,杨文清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感觉心好累,等走回治安所的大门已然是中午,
“杨组!”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他转过身去,看到一位穿着华服男子,被一位府兵拦着,见杨文清看过来,连忙拿出一块玉佩喊道:“杨组,是我表妹让我来的,这是信物!”
杨文清连忙说道:“让他过来。”
那玉佩与刘敏之前交给他的信物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