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筹建的联合调查办公室里,几张桌子拼凑在一起,铺上简单的桌布,墙上挂着灵珊镇的简易地图。
杨文清站在地图前,目光有些飘忽。
吴千钧正在隔壁审讯宏远商行被扣押的工头和账房,旁边水镜屏幕上,通过留影法阵,可以看到审讯的场景,也能隐约听到声音。
吴千钧的审讯方式不算激烈,但很有压迫感,问题尖锐,步步紧逼。
可那几个被审的人,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把责任往已经死了的钱老板身上推,或者干脆咬死就是普通的劳务纠纷和意外冲突。
吴宴和刘容是杨文清亲自派出来的,能力如何,心性怎样,他再清楚不过,吴宴沉稳老练,刘容机敏敢拼,他们既然盯上宏远商行,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是谁最不想灵珊镇的失踪案被深挖?
第一次调查失踪案件的时候,是张启明亲自下令,以“影响重点工程建设”为由,撤回吴宴和刘容,高副局长当初说过,谁下令谁就有问题,以后就盯着他查,杨文清对此深以为然。
此前清扫那些邪修,他就猜测是有人丢出来弃车保帅的举措,他其实内心深处也不想与张启明正面冲突,以为这个案子可以告一段落,却没想到转眼这里就出问题。
而吴千钧是张启明的人,被塞进调查组,明面上是协助,暗地里恐怕就是一双眼睛,一把可能的刀。
杨文清看着水镜屏幕里吴千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不信任吴千钧,更不信任吴千钧背后的人,但现在他不能表露分毫,甚至还要倚重吴千钧。
一个月破案,这个时间对于杨文清而言,并不算太过分,毕竟他的对手已经被逼到当众袭杀警备的地步,那他们的破绽必定已经暴露出来,这主要的原因大概率是灵珊镇的摊子太大,而这个野修士团为保证自己,就需要制定更严密的架构。
可越是严密的架构发生问题的时候就越难以清理,所以他还有时间。
“报告!”
忽然,门口传来一个洪亮却略显紧绷的声音。
杨文清收回思绪,转身看去,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精壮,穿着资深警长制服的汉子,正是周勇,他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目光平视前方,神情严肃得近乎刻板,就像一个新兵第一次面对长官检阅。
“进来。”
杨文清语气平淡。
周勇大步走进来,在距离杨文清三步远的地方再次立正,声音洪亮:“杨组长,巡逻一队队长周勇前来报到!”
杨文清打量着他,这人的作风很强硬,至少在行动科的时候,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这也是张启明拉拢他的主要原因,他可能会听取一些指令,但以他的智商应该…
他连忙摇头,在真相没有解开之前,他需要怀疑一切。
“周队。”
杨文清语气平淡,“镇北矿区和水库今日巡逻情况如何?有无异常?”
周勇保持立正姿势,声音洪亮:“回杨组长,巡逻一切正常,未发现异常情况,工地秩序良好。”
回答简洁,完全符合一个训练有素的队长该有的样子。
杨文清点点头:“嗯。调查组进驻期间,灵珊镇的治安是重中之重,你们巡逻队要加大巡查力度,特别是夜间和偏僻区域,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上报。”
“是!坚决执行命令!”周勇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你去忙吧,按计划加强巡逻。”
“是!”
周勇敬礼后转身离开,步伐沉稳有力。
杨文清没有理会离开的周勇,他看向附近一位文职警备,吩咐道:“通知政务院的廖主任,以及镇上主要商会和工坊的负责人,一个小时后在治安所的主会议室开会。”
“是。”
一位文职抢着起身,然后快步离开。
一个小时后。
治安所的主会议室里,略显拥挤地坐了二十多号人。
政务院以廖天明为首的几个官员坐在一侧,另一侧则是八位衣着体面,神情各异的商会老板和工坊主。
门口由行动队的夏孟队长以及跟着杨文清的钱禄守着。
会议室内气氛有些沉闷,透着不安和观望,吴宴和刘容遇袭的消息已经传开,调查组大张旗鼓进驻,谁都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杨文清掐着点走进会议室,他一身白色警务专员制服,肩章上的银星耀眼无比,他步履沉稳地走到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
廖天明率先起身:“杨组长,人都到齐了。”
“廖主任,各位,请坐。”
杨文清双手虚按,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条斯理地饮下一口。
这片刻的沉默,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滞,几个商会老板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
放下茶杯,杨文清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都是灵珊镇建设的支柱,这段时间辛苦,这份贡献,县里和市里都看在眼里,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几分严肃,“想必大家也都已经听说,我们城防局的两位同僚遇袭,这是对我城防系统,对灵珊镇建设秩序的严重挑衅和犯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一些:“市局和县里高度重视,成立联合调查组,由我牵头限期破案,今天请大家来,一是通报这个情况,二是明确几件事。”
“第一,灵珊镇的建设,是省里和市里定下的大局,绝对不能停,也不能乱,生产要继续,工程要推进,在座的各位老板,你们的生意只要合法合规,调查组绝不会无端干扰,廖主任和政务院的同仁,要做好协调保障工作,确保建设大局稳定。”
“第二…”
杨文清语气加重,他看向几位商会老板:
“也请各位老板理解和支持,并无条件配合,传唤时该到场的人必须到场,该提供的材料必须提供,该回答的问题必须如实回答,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推诿和隐瞒,甚至阻挠调查的情况发生。”
商会代表们当即表态,态度诚恳,让会议室内气氛变得热络起来,可这份热络看上去似带着枷锁,充满着拙劣的表演兴致。
杨文清并不在意这些商会代表们的表演,他反而配合与之交流。
最后,他又总结道:
“总而言之,建设不能停,案子必须破,需要各位配合的地方请大家务必理解支持,只要大家守法,我保证灵珊镇的建设步伐不会受到不该有的影响。”
他站起身:“我要说的就这些,廖主任,政务院这边后续的协调就拜托你,各位老板回去安抚好手下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也要准备好配合调查。”
说罢,他与廖天明对视,“廖主任,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廖主任笑呵呵的摇头道:“杨组讲得很好,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杨文清闻言,认真打量廖主任一眼,然后他不再看众人反应,率先转身离开会议室。
当杨文清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夏孟和钱禄也跟着离开,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带走一些,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未立刻放松。
此刻廖天明脸上的笑容收敛不少,他站起身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还有些交头接耳的商会老板们安静。
“诸位,杨组长的话,大家也都听清楚了。”
廖天明的语气比杨文清更和缓,带着政务官员特有的圆融,“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上面限期破案,这也是为尽快还灵珊镇一个朗朗乾坤,让大家能真正安心做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杨组长也说了,建设是大局,不能停,也不能乱,我们政务院这边,肯定会全力保障,给大家排忧解难,各位回去后,该抓生产抓生产,该赶工期赶工期,心里不要有包袱。”
“但杨组长强调的配合,也请各位务必放在心上,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嘛,只要咱们依法经营,调查组查清楚了,对大家和整个灵珊镇都是好事。”
商会老板们纷纷点头称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生动不少,至少看起来是听进去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廖天明最后说道。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离开。
廖天明也带着政务院的官员走出治安所,他的身边跟着一个个子不高但眼神活络的男子,是灵珊镇筹备办公室的主任,姓金,叫金来。
走出治安所,金来快走两步,凑到廖天明身边,压低声音道:“主任,这杨组长也太霸道了点吧?话里话外好像咱们这些人都有嫌疑似的,他一个城防局的查案就查案,还管到生产建设头上来了?这分明是不信任我们政务院嘛。”
廖天明脚步未停,侧头看了金来一眼:“什么霸道不霸道的,杨组长是市局和县里联合任命的调查组长,肩上担着天大的干系。”
他语气轻松,却让金来脖子一缩。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现在一切以破案为重,杨组长要求配合那是天经地义,别说他,就算是我,只要调查需要,也得无条件配合!”
“你要记住,这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这是咱们千礁县近十年来性质最恶劣的案子,当众袭杀警备,一死一伤,说不定省里面都盯着,现在没有处理你,就是给你机会将功赎罪,你还有怨言了?这个时候团结都来不及,你还说这些不利于团结的话?”
这番话语气始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教诲的意味。
金来被吓得不行,连忙躬身,声音也低了下去:“廖主任教诲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失言了,失言了…”
另一边。
回到调查组临时办公室的杨文清,见到了等候多时的杨铁。
“文清哥。”
“先坐!”杨文清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旁边的钱禄,吩咐道:“老钱,你们两人可以多交流,办案期间我不想让生意上的事情打扰到我。”
“好的,杨组。”
钱禄点头。
杨铁也回应道:“我会处理好,不会妨碍你查案。”
打发走杨铁,杨文清径直走向治安所后院一间僻静石屋,这里被改成尸检房,门口有行动队的队员持枪警戒。
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明亮,两张简陋的石台上覆盖着白布。
一位戴着口罩和特制手套的人正俯身在一张台前,仔细查看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两名年轻的助手在记录。
听到脚步声,台前做事的人抬头,露出一双冷静甚至有些漠然的眼睛,正是县分局经验最丰富的法医丁浪。
“杨组。”丁浪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示意助手暂停。
“丁法医,辛苦。”杨文清走近,目光扫过两张石台,“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丁浪走到靠外的那张石台旁,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刘容苍白僵硬的面容和胸前那致命的创口。
杨文清看到刘容此刻的样子,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他的笑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清理出脑海,以最理性的状态听取汇报。
丁浪是老法医,他与刘容也非常熟络,更知道刘容与眼前这位年轻领导的关系,所以汇报前停了几秒,等领导调整好状态,才带着些许伤感的语气说道:
“刘容的致命伤只有一处,左胸心脏位置,被某种穿透力极强的锐器瞬间洞穿,创口边缘粗糙,呈标准的圆形,直径约零点三寸。”
“凶器进入角度略微偏上,符合站立时被正面袭击的特征,伤口内部及周边残留有阴寒属性的异种灵气痕迹,我初步怀疑是冰锥术之内的法术,而且他当时毫无准备,显然对方实力远在他之上。”
他顿了顿,指向另一张石台:
“宏源商行的钱老板,身上有多处伤痕,但致命伤是头部右侧太阳穴附近的一处枪伤,弹头已经取出,确认是我们制式手枪使用的普通弹头,伤口附近有灼烧和火药残留,射击距离很近,不超过五步,从弹道和现场其他人员的口供交叉印证来看,符合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致死的描述。”
丁浪总结道:“初步判断,刘容的死亡是有预谋的袭击,而钱老板的死亡,更倾向于一场混乱冲突中的意外,或者是被精心设计成意外的灭口。”
他看向杨文清:“需要做更深入的灵气溯源分析和毒物检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