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慧的萝丝自然不会让莱顿在尴尬的着装话题上停留。
她适时地向前半步，声音清亮而礼貌，自然地转移了焦点：
“您好，先生。我叫萝丝，是肖恩的……朋友。”
她特意在‘朋友’二字上留下恰好的停顿与余地。
萝丝心里明白，在肖恩自己尚未明确表露结婚意愿之前，任何自作主张的标签，在他父母面前都可能适得其反。
看着这位体态丰盈、眉眼间莫名有几分熟悉感的女孩伸出的手，莱顿也恢复了沉稳。
他伸手握住对方半个手掌，幅度适中地摇了摇：
“你好，萝丝。我是莱顿，肖恩的父亲。”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略显局促的艾伦，率先伸出手去，姿态宽和：
“你好。”
艾伦赶忙握住莱顿的手，那份属于晚辈的拘谨显露无疑：
“姨夫，我是艾伦。”
{姨夫？}
莱顿听到“uncle”这个称呼，再仔细端详眼前这张被生活磨出棱角，再结合对方的名字，莱顿的记忆闸门猛地被冲开——
二人上次见面并非什么遥远的少年时代，而是在艾伦与朱蒂斯的婚礼上。
不过...也算是在上个世纪了。
那个穿着不合身白色正装、头发烫染得如同即将登台嘶吼的非主流乐队主唱的青年形象，终于与眼前这个眉眼疲惫的男人重合起来。
他握住艾伦手掌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仿佛要攥住那段倏忽而逝的时光。
随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漾起一丝混合着感慨与温和调侃的笑意。
“噢……艾伦。”
莱顿的声音放缓，带着回忆的温度：
“真是好久不见了。上次见你，还是在你的婚礼上。”
他的目光扫过艾伦如今简洁的短发和眼角的细纹，又补了一句，眼里闪着微妙的光：
“你当年那头发……可比现在有‘激情’多了。时间过得真快。”
（作者找不到图！但是可以透露一点——婚礼现场相当炸裂。）
莱顿上次见到妻子的这个外甥，确实已是十几年前的婚礼现场。
仅凭几个稀薄的线索，便从记忆深处打捞出彼时的画面，这份记忆力确乎惊人。
“你的妻子朱蒂斯，还有孩子们，一切都好吗？”
这问候真的可谓是——打人专打半月板，哪壶不开提哪壶。
艾伦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明显黯淡下去，方才勉力维持的自然瞬间消散。
“我们……已经在走离婚程序了。”他声音低了下去。
这答案是莱顿未曾预料的。
莱顿微微一怔，旋即换上一副沉静而真挚的神情，宽厚的手掌在艾伦肩头轻轻按了按：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愿你在未来的路上更好。”
与艾伦又简单寒暄几句后，莱顿才将目光缓缓移向自己的儿子肖恩。
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蕴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尽述的情感，千言万语在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朴素的：
“回来了。”
肖恩显然也对如何与这位‘原身’的父亲相处感到些许生涩。
每次归家，除了例行公事般聊聊近况或工作，父子间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却又心照不宣地知晓那个永恒的话题——
催婚。
即便是阿美莉卡的父母，在这件事上也未能免俗。
家中的二女儿温妮莎的孩子都已能满地跑了，作为长子的肖恩却连个稳定的女朋友都没带回来过。
这如何能让莱顿和伊妮德不暗自焦急？
经历过美国八九十年代性观念大爆发时期的夫妻俩，私下里甚至担忧过更糟的情况——
要不是肖恩举手投足间充满硬朗的男人味，言行也毫无‘娘娘腔’的迹象，他们恐怕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即将“生儿育女”了。
壁炉的火光跃动着，映照出这对父子之间无声的、微妙的张力，以及那份深藏于心的、笨拙的关切。
得知肖恩一行人尚未吃晚饭，伊妮德便立刻走进了厨房。
她系上围裙，亲手炖煮、煎制起新鲜的牛羊肉。
烟火升腾，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尽管以肖恩家的富裕，聘请三两个佣人再平常不过，可孩子刚刚到家，有什么比母亲亲手做出的饭菜更温暖呢？
对于一位母亲来说，有什么是比让回家的孩子吃上一口自己做的饭菜，能更让自己满足的事情呢？
“亲爱的天父...”
“我们感谢祢，将我们平安地带到这一刻，并让肖恩和他的朋友们能回到家中团聚。”
“我们为眼前这些食物感谢祢——感谢祢的供应。”
“求祢祝福这些食物，使它们成为我们身体的滋养；也祝福我们的谈话与相交，让这里充满祢的平安。”
“我们如此祷告，是奉主耶稣基督之名，阿门。”
饭厅里笼罩着一幕略显奇特的氛围。
艾伦的目光悄悄游移，打量着这间装潢厚重、透着旧时代气息的餐厅，以及桌边神情各异的几人——
他的姨妈伊妮德正双手紧握，眼帘低垂，唇边溢出极其轻柔而虔诚的祷词，仿佛将全身心的感念都凝聚在这片刻的静默之中。
而姨夫莱顿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平行的空间。
他面色如常，甚至在伊妮德低语的间隙，从容地取过一瓶葡萄酒，倾斜瓶身，将暗红色的液体不疾不徐地注入每个人的酒杯，动作流畅得仿佛在进行某种独立的仪式。
查理瘫在椅子里，脸色比他原本的肤色还要苍白几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俨然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
肖恩则对眼前这幕习以为常的家庭图景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桌面，只等母亲的祷告声落下，便可动刀叉。
萝丝静静地坐着，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她敏锐地感知到，这个家庭里流淌着某种不易言明的、复杂的节奏——
每个人都遵循着自己的节拍，却又诡异地共存于同一盏吊灯温暖的光晕之下。
萝丝看着伊妮德独自合十双手、轻声祷告的侧影，忍不住微微倾向身边的肖恩，压低声音问道：
“家里的餐前的祷告……怎么这么奇怪？”
在她的认知里，这类家庭祷告的传统，往往是一家人围桌携手、共同完成的仪式。
可眼前的情景，却像是伊妮德一人在进行某种安静而执着的独角戏——温暖，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
肖恩对萝丝的疑问毫不意外，仿佛早就备好了答案。
他侧过身，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我妈是虔诚的教徒，祷告是她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而我爸呢，是去过古巴、打过南越、也见识过北韩的退役校官。至于我祖父——二战时在第五和第七航空队服役，打过菲律宾，也打过硫磺岛，最后以上校军衔退役。”
“他们两个都是财富丰厚的‘有产阶级’，却‘傻乎乎’地响应号召，穿上军装奔赴万里...”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
“而我，是个家里有农场、有土地，却偏要跑到洛圣都当警察的——用他们的话说——‘神经病’。”
“噢，还有个不到二十岁就嫁出去的妹妹，如今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壁炉的火光在肖恩脸上跳动，映出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
“所以在我家，除非明天有颗核弹砸进棉花田，否则眼下发生的任何事……”
他轻轻耸肩，目光扫过祷告的母亲、倒酒的父亲、虚弱的查理和若有所思的艾伦。
“大概都在我的接受范围之内。”
肖恩家里这个情况，还是太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