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到任巡警科副主管尚不足半月,这些天他没少与手下警员了解科室内部的情况。
而无论找谁聊,最终都会得出一个惊人一致的结论——肖恩·霍勒斯警督绝非池中之物。
为什么?
因为他太优秀了,优秀得像一头误入羊群的狼。
这座小小的警局分局,根本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功勋等身,深得局长温士顿的信赖,这样的人,注定要高升。
正是基于这种判断,蒙德才在初来乍到时,选择率先拜会并站在了罗克这一边,人家再优秀,自己的顶头上司也是罗克啊!
但此刻,透过百叶窗缝隙看着走廊里那人头攒动、掌声雷动的场面,蒙德心底第一次泛起了悔意。
几乎整个巡警科在岗的警员都自发地聚集在那里,这场面赤裸裸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罗克此人,根本不得人心。
或者说,他几乎没有任何真正的支持者。
毕竟按照最起码的道理来说,就算举办什么告别仪式,也得是罗克这个巡警科的头头出面啊!
但是手底下的警员,却没有一个人通知罗克——这混得很失败啊!
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肖恩,罗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猛地甩手放下百叶窗,将那刺眼的喧嚣彻底隔绝。
外面的热闹是他们的,与他无关,他也无力改变。
对于肖恩本人,罗克确实只敢敬而远之——这男人的不好惹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对付不了肖恩,难道还收拾不了他手下的那几个兵?
此刻的罗克就像个打不赢哥哥的小孩一样,只能够欺负欺负对方的小弟。
我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养的狗么?
他气呼呼地跌坐回宽大的办公椅,皮质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他看着对面好整以暇品着茶的蒙德,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混杂着郁闷涌上心头。
“蒙德,你都看见了。”
罗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你来评评理,这巡警科……到底是我这个警监说了算,还是他肖恩说了算?”
他紧盯着蒙德,强调道:
“我要听实话。”
此刻的罗克,活像一个被彻底架空的上位者,眼睁睁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下属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拥戴。
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苦涩,就像是日本电影里面的苦主,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赞扬黄毛的硕根。
其中滋味,只有罗克自己才能体会。
听到自己的上司问自己这个问题,蒙德用手点了点面前的办公桌,露出一个尴尬同时又不失礼貌地笑容,心中暗道:
{警监你何必自取其辱呢?我说话难听,我想先走了!}
蒙德意味深长的看了罗克一眼,似乎是因为这个话题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迅速将头低了下去,想要掩饰住自己嘴角憋不住的笑容: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蒙德沉默了片刻,随后才缓缓开口:
“我有时候常和身边的人讨论这个话题...”
随后是一段令人难熬的沉默,蒙德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那感觉就像便秘时怎么也出不来一样,久到让罗克觉得像是被吊在半空中,让原本郁闷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罗克带着一丝急切的目光,神情严肃地想要听到对方口中的答案。
此刻的罗克有些矛盾,一方面想要对方说些宽慰自己的话,又想对方说出一些真实的话,哪怕是极为不中听:
“所以...最后你们得出来一个什么结论?”
既然罗克这么想知道,蒙德也是选择实话实说,这个时候拍马屁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现在巡警科是个什么状况。
哪怕肖恩已经停职了,罗克依旧处于弱势的一方,还是不能够号令手下警员。
“我承认我有些异端...我觉得是你——罗克警监...”
罗克脸上一喜,觉得自己受到了宽慰,但是蒙德话锋一转,继续开口补充道:
“但是...我知道我是少数派!”
(来自蒙德的微笑!)
我觉得是你,但是我知道我是少数派。
话音落下的瞬间,蒙德清楚地看见罗克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像一把钝刀,在沉默中反复切割着罗克最后的尊严。
蒙德悄悄将手探进口袋,摸到车钥匙冰凉的金属外壳。
也许现在真是个开溜的好时机。他暗自思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规划最短的撤离路线。
罗克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发怒。
他只是深深地向后靠进椅背,像一艘缓缓沉没的船,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随着那声长长的叹息逸散出去。他抬起右手,摆了摆,动作里透着浓重的疲惫。
“好的……蒙德,谢谢你的诚实。”
他的声音低沉:
“现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句话对蒙德而言不啻于特赦令,他早就想逃离这个充满着尴尬气氛的房间了。
他立刻起身,礼节性地轻握了一下罗克伸出来却无力的手,说出带着礼貌性质的告别问候:
“那我先不打扰了,就先走了,您办公室的茶……味道很好。”
说完,他几乎是以一种不失礼貌的最快速度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罗克一人。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直直地投向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的一缕阳光,眼神空洞,仿佛想从那微弱的光线里找出某个问题的答案。
平心而论,罗克并非电影、电视剧里那种刻板意义上和主角作对的反派。
作为一名警察,他恪尽职守,本身就是维系这座城市秩序的一份力量。
他不贪污,没有渎职,顶多也就是在办公室里面困了睡上一觉,摸摸鱼!
也从未与街头巷尾的毒贩流瀣一气,为他们提供保护伞,帮助他们从事非法交易。
要不然肖恩早就把这个家伙给点了。
这个世界并非总是由简单的对错构成。
罗克给肖恩的手下使绊子,初衷无非是杀鸡儆猴’,想在部门里树立起应有的权威——
这本身,在官僚体系的逻辑里,算不上什么大错。
而肖恩……
他的手下遭遇不公,他自然要挺身而出,全力反击。
这同样无关正义与邪恶,仅仅是基于立场的必然选择,是己方利益受损时的本能反应。
资源总是有限的,因此竞争无可避免。
或许罗克最初并未察觉自己对部门的掌控如此薄弱,只因那时他与肖恩的命令尚无实质冲突,表面至少维持着客气。
可一旦触及核心利益,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便会瞬间被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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