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水元珠放入腰间的香囊里,端起酒盏。
目光越过纱帷,落在厅堂另一侧一个正襟危坐的中年男子身上。
“周少卿。”
澹台明扬了扬手中的酒盏,声音不高不低。
“且过来坐。”
周慎行闻言,连忙起身。
趋步上前,在下首的位置跪坐下来。
身形微躬,双手捧着酒盏,姿态放得极低。
一个堂堂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若是搁在朝堂上叫人看到,只怕传出去都嫌丢人。
可在这间灯火暧昧的厅堂里,周慎行却做得坦然。
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意。
“公子有何吩咐?”
澹台明打量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
“九日之后,便是行法之期。”
周慎行连忙点头。
“下官都听见了,一字不差。”
“那便好。”
澹台明端起酒盏,虚虚一举。
“令千金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妥当了!”
周慎行赔笑点头,身子又矮了两分。
“小女现如今正在碧云观中吃斋读经,清心静念,就等公子一声令下,便可随时出发。”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满是讨好。
话语里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得像是一件早已打包好的货物,只等买家来提。
澹台明看着他这副嘴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打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见过不少攀附权贵的人。
送金银的,送古玩的,送美妾的。
什么花样都有。
可谈笑间就把自家亲生骨肉拿出来当筹码的,周慎行还真是他见过的头一个。
登门做客,妾来作陪,这在权贵圈子里不算什么新鲜事。
可将自己的女儿,一个正正经经大理寺少卿的嫡女,主动送到一个野道士手里去,任人玩弄,图的还不过是一个飘渺的仕途前程。
这份狠辣,着实叫人侧目。
澹台明垂了垂眼眸,心下不悦。
他不喜欢比自己还狠、还能忍的人出现在面前。
一个对自家骨肉都能下得去手的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对你也下同样的手?
不过眼下这人还有用。
杀意只在眼底一闪,便被掩了下去。
“好。”
澹台明扬起酒盏。
笑容和煦得像是春风拂面。
“周少卿为此事费心了,本公子记在心里。”
“来,满饮此杯。”
周慎行受宠若惊,连忙举盏。
只是举杯时刻意低了三分,盏口不敢与澹台明齐平。
“公子请。”
两盏相碰,清脆一声。
酒液入喉,周慎行的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热切。
九日。
只需再等九日。
他的仕途,便将迎来转机。
……
碧云观。
观云水阁,丹房。
热雾腾腾,药香满室。
品相一如既往的丹丸陈列在木盘上,散发淡淡热气。
“不出意外,药效果然又弱了些。”
陈舟睁开双眼,心下一语。
同十日前那颗令他惊喜的药丸相比,眼下的效用至少又打了个七折。
倒也并非丹药本身品质下降。
恰恰相反,眼下每一炉丹药的品相都是他炼丹以来的巅峰。
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吃得太多了。
服用日久,身体对养元丹的药性已经产生了极强的抗性。
哪怕是火种增益后品质大为精进的丹药,也抵不过身体日复一日的适应。
说到底,养元丹的配伍再好,药材再精,终究不过是凡俗之物。
不涉灵材,不经胎息洗练。
能推着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殊为难得。
再往前,便推不动了。
不过——
陈舟将丹丸的残余药力徐徐炼化,脸上阴晴一扫,忽而浮跃起几分明媚而开朗的笑意。
也足够了。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需要养元丹来推了。
“今日之日,胎息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