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一片赌徒哀嚎,一人通吃,自然是百家得败。
而此时的飞舟内里,便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陈舟随素还真两人穿过那如水波般的仙光禁制,足底踏上实处的瞬间,云麓渡的喧沸声便被尽数切断。
没有余音,不留嘈杂,仿佛一步之间跨过了两个世界。
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舟船的狭隘舱室,而是一片极为广阔的空间,舟体非木非金,泛着一层幽沉的冷青色泽。
足下踩着的甲板,隐隐有着细密的纹理,似是某种庞然大物的骨骼打磨而成。两侧舱壁上,未雕花鸟虫鱼,只有天然生成的云水篆纹,每伴随飞舟汲取周遭灵机,那些篆纹便如活物般微微翕动。
陈舟目光扫过,心中微异。
这等手笔,绝非寻常仙门能够耗费的物力。
素还真神色微微一动,似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在一旁缓步同行,轻声开口:
“玄舟道友可是觉得此舟形制奇特?”
陈舟微微颔首,说出自己的想法:
“此舟灵枢内敛,骨架天成。这等形制的法器,若只为了载人客运,未免太过豪奢。”
“道友眼光一如往昔。”
素还真唇角带起一抹清淡笑意,轻声开口解释:
“此舟名为‘渡海’,并非是九州任意一宗一派的底蕴,而是出自东海龙宫。”
“每逢龙宫法会开启,东海便会遣出此等仙舟,横渡九州四海,接引各方英才赴会。而像如此的仙舟,龙宫一同放出的还有五座。”
陈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便是极深的讶异。
整整六艘!
单是脚下这一艘,其造价与耗费的珍奇灵材,便足以掏空一个中等宗门的底蕴。
更遑论要维持这种庞然大物在九州天地间破空横渡,每时每刻燃烧的灵机都是一个骇人的数目。
除了坐拥四海、囊括水族无尽财富的东海龙宫,九州之上,哪怕是十二显这等顶尖宗门,恐怕也绝不愿在这等数十上百年才一次的事情上如此靡费。
惊叹之余,陈舟心底又生出几分疑惑。
来此地前,许道师曾言及此飞舟是她一位好友宗门之物。
若此舟确是所属龙宫,那许道师口中的那位好友,莫非便是龙宫中人?
“许道师果然是交友广泛,便连龙宫都有相识……”
陈舟心头惊异一句,也并未将这猜测表露于面,只是将念头压下,不动声色地随着两女向舟内行去。
一路穿过中庭,周遭空间更显开阔,两旁错落着一间间静室与亭台。
不时有年轻修士在廊道间穿行,或三两论道,或静坐修行。
三人走过时,这些原本各自修行、交谈的修士,纷纷停下动作,将好奇、探究乃至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
素还真乃青玄山金丹真人高徒,沈惊霜更是天河剑宗的剑修,两女在年轻一辈中皆是声名赫赫,气质又是如出一辙的清冷出尘,不为外人所动。
可此时此刻,这两位素来不假辞色的天之骄女,竟一左一右,亲自下场迎一位青衫无名的修士登舟,怎能不惹人瞩目。
人群中,便有极低的议论声顺着灵觉钻入陈舟耳中。
“此人是谁?竟能劳烦素、沈两位仙子同行?”
“看他面生得很,可方才破顾怀章那一手却也是极为干脆利落,足以见其修为不俗。莫不是太乙门的陆明夷?听闻前些时日在苍梧灵墟,有人瞧见陆明夷与青玄素仙子同行过。”
“你瞎了不成。”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反驳,一脸笃定。
“陆明夷以太乙金光咒横行,出手时煌煌如大日,耀眼夺目。”
“你再看此人,方才那一招虽也含着极阳的火意,但内里分明是照彻之光,绝非太乙路数。我看,倒像是哪家避世不出的隐门高徒……”
“能一击破去万法楼的归楼之术,九州年轻一辈何时又出了这等怪胎?”
众说纷纭,猜测无数。
陈舟听在耳中,面色毫无波澜。
步伐平稳如故,身上气机遮掩,任由那些带着探知欲的灵觉在身前三尺外滑落。
穿过回廊,三人顺着一道悬浮的白玉阶梯,登上了飞舟顶层。
到了此处,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与探究的目光顿时被阵法隔绝。顶层极为清净,只有数座古朴的楼阁点缀在云气之间,视野极佳,可将飞舟外的万里云海尽收眼底。
素还真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打量着陈舟,带着几分难得的打趣:
“玄舟道友方才在下面小露锋芒,眼下这仙舟之内,怕是有一半的人都在猜测,你是哪家雪藏的修行种子了。”
旁边,一直未曾开口的沈惊霜也看了过来。
她眉心那道淡淡银纹似有微光闪烁,目光落在陈舟身上,不掩锋芒,直白而冷冽:
“道友方才破那顾怀章所用神通,非同凡响。若得空闲,惊霜定要讨教一二,与道友印证所学。”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不见半点客套,纯粹是一个剑修见猎心喜的本能。
只是放在当下场景,就难免是有些煞风景了。
“天河的修,难道都这么直接……”
陈舟一脸怪异的看向沈惊霜。
很难想象,两人第一次见面,还不到一个时辰,对面这人便向他发出斗法邀请。
他还不曾来得及开口,素还真便已轻移莲步,似有意似无意地挡了半个身位,嗓音温雅:
“沈道友何必急于一时?”
“眼下我等乘坐这飞舟要渡往东海,时日尚多,且到了龙宫法会上,自有名正言顺的斗法之举,有的是机会交手。”
沈惊霜眉头微挑,看了一眼素还真,却也没再咄咄相逼。
陈舟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心中对这天河门人的性情有了几分实感。
果然如传闻所言,天河剑修,宁折不弯,心思都挂在剑锋上,毫无遮掩。
他非但不觉得厌恶,反而觉得同这类人打交道极为省心,便也温和一笑,直言道:
“沈道友剑心纯粹,真到了试法时刻,还望道友手下留情。”
素还真听着陈舟这般从容的应对,眸光淡淡落在其人身上,心头悄然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从苍梧灵墟一别,满打满算至今不过几月光阴。
当日在桃源村外,陈舟的底蕴虽深,却还未至如今这般圆融无暇的境地。可方才在舟外那一击,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其人法随心动、光生无极,此般异像,却是法体有成之辈方才能有的气象。
几个月,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便修成法体!
这等修行的速度,哪怕放在九道真传之中,也足以令人心惊。若真到了龙宫法会上,自己倒是上他,胜负几成?
素还真垂下眼睫,心湖中被激起了一丝争锋的暗流。
她修道求真,本就不弱于人,眼见同道高歌猛进,自然也不甘落后。
另一侧,沈惊霜虽未说话,但周身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气却比方才凝练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