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首之上,静静立着两道身影,一位是面覆轻纱、身姿窈窕的少女,一位是气度雍容的老妇人。
孟奇一眼便认出,正是阮玉书与那位阮家前辈阮摇光。
那楼船似乎刻意调整了速度,与小舟保持着一致的航速,不远不近地并行着,仿佛在等待着某人上船。
孟奇会意,对摇橹的老船夫笑道:“老丈,我朋友来接我了,便在此处别过。”
说罢,他取出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轻轻放在船板上,算是酬谢。
不等老船夫回应,他足尖在舟头一点,身形如燕,凌空掠过数丈水面,稳稳落在那楼船甲板之上。
他刚一登船,楼船便悄然加速,将那叶小舟轻轻抛在了后面。
小舟上,老船夫拾起银锭,抬眼望向楼船尾部,那里有一面旗帜。
那旗帜在风中舒展开来,上面是一个古朴大气的“阮”字徽记。
他眯了眯眼,低声自语:“琅琊阮氏……”
原来这位黑衣少侠,竟是能与这等世家大族同行的年轻俊杰。
老船夫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摇动船橹,小舟慢悠悠地向着最近的岸边荡去。
……
孟奇登上楼船甲板,脚步站稳,首先便朝着阮摇光的方向,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姿态端正:“阮前辈安好,再次叨扰了。”
阮摇光看着他这副正经模样,眼中浮现出笑意,温声道:“苏少侠不必多礼,再次见面,你已是人榜第六的年轻俊彦了,当真后生可畏啊。”
孟奇心中那点小得意被这话勾得飘了一下,但面上却努力绷住,连连摆手,露出一副“愧不敢当”的谦虚表情:“侥幸,全是侥幸,江湖上高手如云,小子还需多多磨砺。”
行完礼,他转向一旁面覆轻纱的阮玉书,又换上了一副熟稔得带着点促狭的笑脸:“阮妹妹,好久不见啊!这风采,可是越发照人了!”
他故意把“妹妹”二字咬得很清晰。
阮玉书清冷的眸光瞥了他一眼,纠正道:“是阮姐姐,我比你年长。”
孟奇嘿嘿一笑,非但没改口,反而摇头晃脑,理直气壮地反驳:“不不不,这事儿可不能乱,必须是妹妹!我这可是在正辈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嬉皮笑脸道:“我以后可是要让叶大哥当我妹夫的!这声‘妹妹’,必须得叫!”
此话一出,甲板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阮玉书没有回话,脸上不见羞涩也未显恼怒,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露出了一个怜悯的神色,仿佛在说:你完了。
孟奇被她这反应弄得心里有点发毛,正琢磨着是不是玩笑开过了,目光无意间扫过阮玉书的肩头。
“咦?”他这才注意到,阮玉书的右肩上,竟然一直安静地站着一只灰羽小鸟。
小鸟极其普通,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先前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你什么时候养了一只小鸟?”他话音刚落。
那灰羽小鸟双翅骤然一振,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猛地从阮玉书肩头弹射而起,直扑他面门而来。
“哎哟!”孟奇下意识想躲,却骇然发现这小鸟的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他施展身法的念头刚升起,小鸟那看似纤细的尖喙已经狠狠地啄在了他的额头上。
咚!
一声闷响,像是小铁锤敲在了硬木上。
孟奇只觉额头一阵剧痛,以他这被金钟罩和八九玄功反复锤炼、寻常刀剑难伤的体魄,竟也被啄得眼前发黑,脑门嗡嗡作响。
这还没完!
小鸟一击得手,毫不停留,两只细小的爪子如同精钢钩索,又疾风般挠向他的手臂。
刺啦!
一阵布料撕裂般的声响中,孟奇只觉得被挠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那爪子竟然破开了他的防御。
“我靠!”孟奇又惊又痛,终于意识到这鸟非比寻常。
他脚下连踩,将轻功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在甲板上连连闪动,试图摆脱小鸟疾风骤雨般的攻击。
然而,让他心惊的是,无论他如何腾挪闪避,加速变向,那灰羽小鸟总能预判他的动作,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追上,尖喙与利爪如影随形。
笃笃笃!
刺啦!
哎哟!
甲板上,顿时上演了一出“鸟追人窜”的滑稽戏码。
孟奇被啄得抱头鼠窜,不过他也很快就想明白了什么。
能有如此恐怖的速度与穿透力,能将他这人榜第六、身怀横练功夫的高手逼得如此狼狈,还能出现在阮玉书身边,并且对自己那句“妹夫”玩笑反应如此激烈的……
“啊!叶大哥!叶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孟奇一边在甲板上狼狈不堪地左闪右避,躲避着那小鸟的攻击,一边扯开嗓子,带着哭腔连连告饶,“您是我亲大哥!她是我亲姐姐!不,是我亲姑奶奶!手下留情啊!”
那灰羽小鸟闻言,似乎啄得更起劲了,追得孟奇满甲板乱窜,凄惨的告饶声在河风中飘出老远。
一旁,阮摇光笑呵呵地看着,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阮玉书面纱下的唇角,也轻轻扬起,露出一抹笑意。
……
终于,打闹停了下来。
甲板上,孟奇顶着一头像鸡窝一样的乱发,额头上鼓着好几个醒目的小红包,衣衫被扯开了好几道口子,模样可谓凄惨又滑稽。
他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再惹恼了头顶上的那位“小祖宗”。
而那只灰羽小鸟,此刻正悠闲地站在他乱蓬蓬的发顶上,还轻轻跺了跺爪子。
一道熟悉的传音,悠悠落入孟奇耳中:“小孟,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想起来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你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孟奇哭丧着脸:“叶大哥!我错了!我深刻反思!是姐夫!以后您就是我亲姐夫!铁打的姐夫!”
“呵……”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哼在他耳边响起。
灰羽小鸟也似乎终于满意了,小巧的脑袋微微一点,随即双翅一展,灵巧地飞离了孟奇的头顶,重新落回阮玉书肩头,又恢复了那副安静无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