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压怒气,声音更冷三分:
“将军,我等乃西牛贺洲清徐山松月剑宗门下。此行亦是为宗门要事,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她自报师门,本意是告知对方自己并非毫无根脚的散修,希冀对方能稍敛贪念。
岂料那青面鬼将听了,非但无半分收敛,反而嗤笑出声,满是嘲讽:
“清徐山?松月剑宗?”
他手中长矛往地上重重一顿,震得地面阴雾翻腾。
“此地乃是阴司所属,幽冥地界!
管你什么剑宗、棍宗的,在阳间有多显赫,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都得守我幽冥的规矩!”
鬼将顿了顿,又森然道:
“莫说尔等小小人间宗门!
便是天上的星宿仙君,犯了天条被打落下来,从我这鬼门关过,谁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你们几个小辈,又算得什么?”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拔高,显然是刻意敲打。
身后阴兵鬼卒也随之发出一阵低沉应和,兵甲摩擦,阴气更盛。
周遭被押解的一众亡魂受此阴煞之气一冲,顿时瑟瑟发抖,哭嚎声都低了下去。
守月真人听他言语间辱及师门,心中怒意更盛,玉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
但想起掌柜“不得逾矩”的告诫,又念及此行重任,终究不敢在这鬼门关前真的发作。
只是脸色愈发冰寒,目光如电,冷冷盯着那鬼将。
鬼将见她面色不善,又迟迟没有表示,登时脸色一沉,显得愈发狰狞,不耐地挥了挥手,冷哼道:
“去去去!既然这般不懂规矩,就莫要在此碍事!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再敢啰嗦,休怪本将不客气,将尔等一并拿下,送去判官殿前理论!”
守月真人银牙暗咬,正自气恼,袖口却被轻轻扯动。
却是松砚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在她身前半步,递过一个隐晦眼色,微微摇头。
随即松砚上前半步,脸上已挂起温和的笑意,挡住周遭大半视线。
他和声和气地说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
我等初次行走幽冥,诸多规矩不甚明了,冲撞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同时借着袖袍遮掩,松砚又将数张隐泛宝光、灵气盎然的符箓悄无声息地塞入鬼将那冰冷的鬼爪之中。
松砚压低声音,轻声笑道:“些许微物,不成敬意,权当给将军和诸位兄弟添些酒水钱。
还望将军高抬贵手,行个方便。他日若有机缘,清徐山松月剑宗,必有后报。”
鬼将正自不耐,见这年轻修士无有眼力见地凑上来,本要呵斥。
忽觉掌心一沉,触感温润,隐有灵气波动。
他鬼眼微垂,余光一瞥,只见掌中已被塞入了六七张符箓。
那符纸皆非凡品,隐有宝光流转,繁复玄奥,灵气内蕴,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护身、破邪或聚灵类的灵符。
在阳间也算得上珍贵之物,在这幽冥地府,更是稀罕。
鬼将心中顿时一喜,脸上那阴沉倨傲的神色如同冰雪消融,瞬间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他先将那叠灵符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再看向松砚时,已是满脸“你小子很上道”的赞许之色,蒲扇般的大手甚至拍了拍松砚的肩膀。
“哈哈哈!”
鬼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连连说道:“好说,好说!
本将就喜欢你这等懂规矩、明事理的年轻人!
既有正经路引,又是仙宗高徒前来公干,自然符合规矩!”
他侧身让开道路,对身后阴兵挥了挥手,声音洪亮:
“放行!速速放行!莫要耽误了这几位仙师的正事!”
阴兵鬼卒见状,立刻收起刀枪,让开一条通道。
守月真人见状,胸中憋闷,却也知此事只能如此。
她看也未看那变脸如翻书般的鬼将,当先迈步,穿过鬼门关。
松砚对鬼将又拱了拱手,这才拉着还有些发懵、没太看清师兄如何操作的松安,快步跟上。
不远处。
缀在队尾的陈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无甚表情。
心中却对那松砚的机变与松月剑宗的处事方式,有了更直观的一层了解。
没过多久。
鬼将正自满意,坐在石座上,估算着几张灵符应当能换个好价钱。
忽见又一人上前,抬眼一看,是个气度沉静的绛衣道人,身上阳气纯正,显然也是活人。
鬼将心头一喜,暗道今日莫非是走了运道,刚打发走几个,这又送上门一个。
他当即挺了挺腰,青面一板,鬼眼斜睨,正待照葫芦画瓢,先拿捏一番,好榨些油水出来。
“来者止步!此乃幽冥重地,活人……”
鬼将例行公事般的呵斥刚开了个头。
陈蛟却不欲与他多言,只将手腕一翻,那枚颜色暗沉、以古槐木所制的令牌,便出现在鬼将眼前。
鬼将见状,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耐,暗忖这些阳间修士怎的如此不通世故,光有那破令牌顶什么用?
正待用那套不合规矩的说辞先敲打一番,目光却已扫过令牌正面。
这一扫,他那双绿油油的鬼眼,却是骤然一缩!
令牌正面,并非寻常的“幽冥行走”四字。
那扭曲繁复的鬼文,透着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森严的气息。
赫然是“百无禁忌”!
鬼将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倨傲与不耐瞬间僵住,化作一片惊疑。
这制式……这气息……
他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从那冰冷的石座上弹了起来,动作仓皇狼狈,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气焰。
鬼将恭敬地双手捧过那枚令牌,仿佛捧着什么烫手山芋,又像是无上珍宝。
他小心翼翼地翻转令牌,目光急切地投向背面。
那里,四个更加古老肆意,透着森严气息的鬼文映入眼帘。
“噗通!”一声闷响。
这身高丈余、青面獠牙的守关鬼将,竟直接双膝一软,朝着陈蛟拜倒下去。
“末……末将拜见大人!
有眼无珠,冲撞尊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身后那些原本虎视眈眈的阴兵鬼卒,虽不明就里,但见自家将军如此惶恐跪拜,哪敢有半分迟疑?
当即哗啦啦跪倒一片,伏地不起。
关前霎时鸦雀无声。
只余阴风呜咽,以及鬼将那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声响。
陈蛟收回令牌,摩挲着那冰冷的木质,尤其是背面四个他不识得的鬼文,目露沉思。
这令牌的威慑,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大人”?这称呼……
他暂时按下心中疑问,并未在此时此地向这吓破胆的鬼将细究。
目光落在仍旧伏地不敢抬头的鬼将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那鬼将浑身一颤:
“你这关前的规矩,倒是不小。”
鬼将以头抢地,声音因惊惧而颤抖变调,连忙告罪求饶:
“大人恕罪!末将该死!末将实不知是尊驾驾临!
冲撞之罪,百死莫赎!
还望大人念在末将值守关隘、恪尽职守的份上,饶过末将这一回!
这……这都是末将猪油蒙了心,有眼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