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只记得他是大书家，忘了王右军可是武官，不是单纯的文官，他最早在征西将军庾亮幕府，任参军和长史，也就是参谋，后来又加封他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是地方军政一把手，统领江州驻军。
就是他在写《兰亭集序》的时候，也不仅是会稽内史，也就是绍兴市市长，同时还是右军将军，绍兴军分区司令员。
要是没有杀伐之气，他怎么能统领部队。
放下宝剑，拿起毛笔，他的杀伐之气就隐忍在他的笔端，行云流水般写着的时候，他的笔下是千军万马，狼奔豕突，金戈铁马，甚至还有马革裹尸。
没有这样的胸襟，也就不会有“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感怀吧。这样看来，把王羲之的字，和千年的风霜一起，隐忍在这一块石碑里，就是最好的载体。
很多人学不好他的行书，是没有他的胸襟，没有他的隐忍，或者说，不知道他行云流水的行书里，隐忍了什么。
谁说石碑不会说话呢。
大林站起来，走到油画箱前，拿起一支熟赭颜料，挤在调色板上，加了多一点的调色油，把它调得很稀薄。
大林画画，从来都不打草稿，今天却决定破例，要先用熟赭色，把石碑的轮廓勾勒出来。
不过还是省了事。一般人创作这么大的作品，会先用柳木炭条轻打大布局，然后用松节油稀释熟赭颜料，用笔勾勒精准轮廓、分割画面、定透视和物体的明暗交界。大林省掉了用炭条的那一步。
一开始画画，大林就忘了时间，夏天的太阳下山迟，也很容易让人把时间忘记。直等到那个老头端着一个大茶缸过来，他走进来，看到大林在画画，没有言语，而是拿过一张凳子，在后面坐着，看着他画。
继续画了阵，大林退后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画面时，他这才看到了老头，朝他笑笑。
老头把手里的茶缸递过来，和大林说：“喝一口，陕青，我自个儿晒的。”
大林也确实感觉渴了，接过来喝了口，很苦，但苦过之后回甘，嘴里甜丝丝的，他忍不住又喝一口，然后把茶缸递还给老头，说了声谢谢。
老头搭腔，问：“怀仁和尚花了二十五年集王羲之的字，一个一个地从宫里和民间搜罗来的，刻成这块碑。二十五年呐，你说他心里装的啥？”
大林头也没回搭了句：“装着一件事。”
说完，大林走回到画布前，继续画着，老头看着他的背影，点点头，没再说话。
是啊，不就是装着一件事。大林自己也是装着一件事，那件事就是要把这画画好，至于这画需要画多少时间，会不会耽误他后面的行程，大林连想都没有想过，他现在心里装着的，就是这一幅画。
这幅画把他的心都装满了，除此之外，其他的什么就装不下了。
大林又画了一阵，再度退到后面，准备眯着眼睛看看效果时，发现那个老头还坐在那里，大林愣了一下之后猛然醒悟，他看看手表，都已经六点四十，早过了闭馆的时间，自己连外面一遍遍闭馆和清场的广播都没听到。
大林赶紧和老头说：“不好意思，大爷，画着画着就忘了，忘记时间了。”
老头咧嘴笑笑，和大林说：“么事么事，不着急，额关门咧。”
大林走到外面，才发现大门早就已经关了，从里面上了闩。
老头把门闩取下，打开门，大林走了出去，走到门外，他转身朝老头鞠了一躬，和他说：
“谢谢你，大爷。”
老头摆摆手，笑笑，关门，把门闩重新落下。
大林走到书院前，这里一大半摊位都已经收摊。这里的地摊是跟着碑林的，碑林六点关门，他们也就准备收摊，还没收摊的，都是那些卖小百货和吃食的，游客没有了，这里还有路人，能做零星的生意。
大林推着自行车经过，看到侯疯子和边上那个剪纸的老太太都已经回家，再往前，看到石头的摊子也收了，大林的心里有些空落。
这个时候，一抹斜阳已经柔弱地挂在天上，透过头顶的枝叶，只漏下一些发黄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