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
第二战区司令部。
阎锡山猛地将手中的搪瓷缸子重重摔在桌上,缸子里的浓茶溅出,在作战地图边缘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盯着电报上“南怀化阵地失守”几个字,镜片后的瞳孔剧烈收缩。
“刘家麒的五十四师……就这么没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参谋们噤若寒蝉,唯有墙上的马蹄表在寂静中滴答作响,仿佛忻口陷落已经进入倒计时。
楚清刚要开口,阎锡山突然转身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130旅呢?赵为国的电报呢?”青年副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得后退半步,慌忙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电报纸:“司令,今早收到消息,日军第五师团突破130旅独立团三道防御,兵临神池县,日军第二十一师团已将武相县团团包围,之后……之后就没消息了。”
“没消息?”阎锡山松开手,踉跄着坐回皮椅,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煤油灯影,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狠戾:“好,好个没消息。在鬼子堆里杀进杀出的主儿,要真没消息……”他猛地剜了楚清一眼,“那才是最坏的消息。”
“我在指望什么,130旅击溃日军两个精锐师团,然后来解救忻口?!这根本不可能!”
副官的后颈沁出冷汗,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通讯参谋撞开木门,电报稿在手中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急电!急电!日军第二十师团……从河北井陉入晋了!前锋积极抵达娘子关!”
作战室里霎时凝固成冰窟。
不知谁的钢笔从桌上滚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阎锡山的脸色骤变,青灰色的胡茬仿佛瞬间爬满下颌,他猛地捶向地图上的太原标记,指节砸在玻璃镇纸上发出闷响:“混蛋!情报部门都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第二十师团在保定驻防吗?”
楚清盯着地图上如毒蛇般蜿蜒的红色箭头,只觉喉间发苦——二十师团若直扑太原,忻口防线将彻底成为孤城,而晋绥军的精锐此刻都困在忻口前线,老巢竟只剩三千警备队驻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飘在半空:“司令,要不要……给130旅发报,让他们……”
“让他们干什么?”阎锡山突然抓起桌上的电话机,听筒砸在墙上迸出火星,“三万人挡两个甲种师团已经是拿命填了!现在再让他们分兵去堵二十师团?”他喘着粗气,突然又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近乎癫狂的颤抖,“赵为国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被鬼子撕成碎片!”
窗外,暮色正浓。
远处隐约传来闷雷般的炮声,不知是忻口方向,还是娘子关。
楚清看见阎锡山的影子被煤油灯拉得老长,投在地图上的太原城标上,像具正在融化的蜡像。
老人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冷汗透过布料渗进皮肤:“去给卫立煌发报,就说……就说晋绥军恳请中央军速援娘子关。”
“忻口撤吧!”
“太原要是没了,忻口守不守都无所谓了。”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另外……给130旅的电报加一句——太原若失,晋西北的粮道也就断了,让他们务必再坚持坚持!”
楚清叹息一声,“目前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