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枕着手,望向蓝天,云海像奶白色的峰峦一样在晴空延绵。
异世界的夏天倒映在他眸中。灿烈的阳光,油彩的色调,飞空艇划开云海,学生们在欢呼,蝉与鸟鸣叫,一切一切无不在宣告这是与学生时代不同的盛夏。
沙滩椅的躺感很蓬松,压下去后又变得紧绷起来,如一张网将他裹着,阳光落在脸上,是热倦的感觉。
这让奎恩想起小时候。
儿时为数不多快乐的时光,那时候爷爷还在世,给他在家门口的两棵柿子树上绑了吊床。奶奶总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推,边推边剥花生,咔嚓咔嚓响。微风徐过衣袖凉润肌肤,他躺一下午,奶奶便摇一下午,睡到醒来时胳膊腿上都是吊绳的红印,惬意极了。
过了许些年,连世界都不再一样,奎恩早已不觉得会再有那般无忧无虑的心境,但当沙滩上学生们用奥术操控的大气余波化作风吹来时,那种微风徐过衣袖凉润肌肤的感觉竟又回来了。
他闭上眼,晒着太阳,像忙碌了许多年、辞职后来海边度假无所事事之人那样想——
好像自那晚认清自己后,连加剧的失控倾向都变得稳定,失忆恍惚一次也未发生。
呼吸逐渐放缓。
奎恩在沙滩椅上枕着阳光,酣然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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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列颠,朗蒂尼亚姆。
六匹高头骏马拉着首相的车架,在龙巢岛的大桥上奔驰而过。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夏日正午,这条桥却宛若透着寒气的魔窟大门。桥梁两翼驻守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的神情、站姿、乃至呼吸频率都诡异的一致,仿佛没有生命的空洞人偶在为王国的心脏站岗。
马车停在了国会城堡门口。
车门打开,科尔曼·德·雷金纳卡男爵下车后第一件事,是驻足仰望白色的宫殿大门。
他深呼吸,整理着装,高耸的巴洛特大门阴影将他笼罩,如俄罗斯轮盘赌的赌命客凝视手枪。
女仆从门内向他走来。她穿着不列颠宫女标志性的宽大蓬摆裙与白纱披肩,先是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拉车的六匹骏马,才弯腰行礼道:“宰相大人,陛下在寝宫等您。”
南大陆各国的法律对拉车马匹数有着严格限制。多匹马同时拉一辆车是贵族和功勋大臣的特权。普通人哪怕再富有,最多也只能用一匹马,超出则被视为僭越,是比嫖娼或偷盗更严重的重刑。
而哪怕是贵族,拉车马匹的数量也与爵位严格挂钩。像是男爵子爵最多两匹,伯爵三匹,侯爵四匹。
只有大公或不传代的亲王,才有资格同时用六匹马拉车,同时操控六匹马已经脱离了实用范畴,完全是为了彰显身份摆出的排场。
科尔曼区区男爵,就算加之首相身份用四匹马已经算是顶天,六马同行是绝对的僭越之举。会被专门管理贵族的元老院斥责罚款不说,这辈子也大概率会被贵族圈子排挤,毕竟权贵们对‘仪仗’看得可比命都重。
最近,科尔曼首相的丑闻在首都已经多到了连平民都有所耳闻的地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贪污受贿、僭越礼制、任人唯亲、滥用职权.....就好像知道首相这个位置干一天少一天,在死前疯狂一把。
若在以往,这种首相早就被各位老爷上书踢掉,再被暗中报复了。但现在不列颠的局势就像暴风雨中的危船,科尔曼本就是被选出来当替死鬼的,谁知他能干到今天。
科尔曼打量了女仆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一眼。
传王令,接待大臣的本该是侍者,但亚伦王将世代侍奉王室的侍者全杀了,连宫女都杀到需要这种小年轻出来传话的地步。宫廷内人人自危,生怕被当成私通叛党的谋逆之徒,被喜怒无常的王处决....
“你父亲是?”科尔曼淡淡的问。
他个子不高,在女仆面前甚至矮了一头,但说话时那股盛气凌人的官僚感却仿佛从鼻孔里喷出来一样。
“首相大人,是沃尔什郡的迪伦·沃尔什,沃尔什男爵的四子。”
“沃尔什郡啊....”科尔曼抬头想了想,“沃尔什郡骑警一百五十多人,洗劫了军火库投叛党去了,陛下还不知道这事吧?”
女仆的脖根瞬间紧绷,她颤抖着说:“科,科尔曼大人.....请您明察,我父亲,祖父都对不列颠忠心耿耿,绝无,绝无叛逆的想法——”
“别紧张,女士。”
科尔曼走到女仆身边,蓬松华丽的裙摆遮挡了他手的动作,女仆耻辱却敢怒不敢言的闭上眼,听见首相在耳旁低语:“最近像这样的事各地都在发生,数不过来了.....只要我不说,陛下就不会知道....我也想相信你家族的忠诚,不过需要你来我向我好好‘汇报’,嗯?”
“明,明白了...”
周围的骑士们目光空洞的看向大门前方,对这光天化日下亵渎宫女的行为视若无睹。
科尔曼踏入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