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的舞厅,里夫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书记员敲动着打字机,哒哒哒的清脆键盘声仿佛将雨声挤了出去,这是两年来这座城市的首富首次回到议会的舞台,众人皆看向他,气氛变得停滞了一瞬。
“父亲。”埃隆打破这片肃然,他抚胸弯腰,恭敬的问好。
里夫只是点了点头,并不看儿子,而是坦然迎接昔日同僚们打量的目光。尤金妮亚,伊恩,稻盛和田三人纷纷露出“好久不见”的喜悦笑容,他们背后的国家与布兰森家有诸多合作,政治便是如此,前一秒还与他的儿子剑拔弩张,后一秒又像多年老友般亲密无间。
瓦伦议长的表情则没多大变化,仿佛对里夫会出现丝毫不惊讶,而不列颠的奥利弗则依然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打量了一眼便匆匆收回目光,坐在台上魂不守舍。
倒是卡夫议员,他从里夫出现的那一瞬间脸色就刷的变了,目光上下打量,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似急不可耐要质疑他的身份。
“里夫,很高兴能见到你今天出席听证会。我代表议会欢迎....”瓦伦议长那辨识度极明显的北大陆口音发言顿了顿,他的目光看向里夫坐着的轮椅,仿佛要预留出让所有人都看看这轮椅的时间,过了一会才接着说道:“你的身体好些了么?能否支撑你到听证会结束?”
坐在轮椅上的里夫与众人心目中两年前那位意气风发的首富简直判若两人。
他脸色苍白,嘴唇透着不健康的灰青色,脸颊也有些凹陷,眼角的皱纹令他看起来不再那么活力十足,梳往脑后的发丝中也出现了缕缕刺眼的银白色。
然而,里夫眼眸中的神采依旧锐利,似乎是生病的缘故,他的气场比从前更加沉稳,他扶着轮椅把手,拒绝了妻子搀扶,一点点站了起来。随着这名病患的起身,在场众人竟感到了一股不怒自威的力量感。
这种气势是无法模仿的。这需要时间的沉淀,经历诸多凡人不敢之险事,掌握堪称资本的财富与权力,才能练就的定力与气场,毫无疑问,从轮椅上站起来的男人是一座城市的首富,是带领布兰森家崛起的传奇人物。
“当然不好,我离开房间时医生还追着我喂药。”他说这番话说的很慢,眼神如刀从在座各位身上扫过,但又转而露出轻松的笑颜:“哈哈哈....开个玩笑。埃隆是我选的代理人,各位对他有什么意见,我当然要听,不听也得听。议长,请开始吧。”
对里夫熟悉的人都能听出来,他的声音与两年前并不完全一致,多了几分压嗓子的刻意感。
但他标准的老钱笑,松弛又有风度的话语....加上之前他的气势与那股熟悉的感觉,众人对他身份的怀疑已经烟消云散了。
声音的不一致反倒增添了可信度,若里夫是拖着病躯来这里,那他强撑着装出健康模样不就很刻意么。
就连埃隆看向“父亲”的目光都带了一丝恍惚。
在谢尔比刚刚化完妆那会,行走在家中的“里夫”还没有这种感觉。然而他通过与下属的交谈,通过仆役们对他的态度,通过和母亲的交流....短短一会就完成了信息收集,侧写出更加丰满的人物形象了么?
埃隆几乎可以断定对方的超凡命途是【小偷】,只有小偷才有这种信息捕捉和还原能力,传说中‘老狼’组织的魁首就是一名高序列小偷,他至今还在假扮着一名神教高层,无人能揭穿身份,令组织存续至今。
可神态可以模仿,气势却不行。
就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模仿出父亲这种商海巨鳄的气势,他还差的远呢。
除非被一个有这种气势的人事无巨细的教,加之聪明的头脑来记,完美的复现那个人的一言一行.....怎么可能。
埃隆本没对这黑帮请来的高人抱多大期待,装病搁椅子上躺着就行。
没想到这高人这么高,埃隆都要怀疑爱士威尔城黑道内卷程度了,剃刀党和白匪是怎么跟黄金之风势均力敌的....
议员们依次向里夫打招呼,或亲切或简单,而‘里夫’也依照妻子教的方式应对,当前情况下很难被人察觉异常。
可直到卡夫议员时,这胖子阴阳怪气的开口道:“哎呦,没死啊里夫....既然能动为什么不来议会上班?我认识的里夫可不会让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来瞎搞,难不成你是人假扮的?”
他倒也硬气起来了,放一个月前埃隆传出得到学院支持那阵时,卡夫见到埃隆都要低头走。现在不但能扼制住布兰森家做大做强的趋势,埃隆无法竞选后还能保住自己的议员席位,多年的高血压都有种猛猛降的感觉。
里夫挑眉,像是才注意到他一样,随后眉头微微一挑,将烟斗吊在嘴里,身后的杰妮又迅速将烟斗去掉说必须戒烟,这过程中‘不经意’的露出老丈人送的表,随后才热络的笑道:“这不卡夫嘛,最近在哪发财啊?”
见到这一幕,差点没给卡夫气得够呛。
布兰森家和亚历山德家作为爱士威尔本地唯二豪门,关系就如罗恩和不列颠差不多,谈不上有仇,但也绝对不和睦,一代代互看不顺眼已经很多年了。
过往房地产比贸易好做的年月里,布兰森家又人丁不兴,很是吃了亚历山德家不少窝囊气。直到里夫这一代形势才骤然翻转。里夫在某种意义上算重新发了一次家,因此格外看不起卡夫,有种富一代看富二代的感觉,加上老婆娶的也比他好,儿子女儿也比他好,全方位完爆了属于是。
卡夫这胖子看他就有种看邻居家小孩的感觉,他恶狠狠拍着桌:“神父呢——主教大人!来验一下他的身份,我感觉他是假的!!”
里夫还没回答,议长瓦伦便不满的说:“这还有什么必要验吗?难道在座的各位都没长眼睛?”
几名议员都默不作声,然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们只是不想当那个帮腔的出头鸟,免得恶了未来的关系。
归树神教的书记米莎则在远远的端详着‘里夫’。里夫的目光斜斜投了过来,又似不在意般收回去,有种浑然无惧的感觉,这倒令米莎泛起嘀咕——她作为归树神教的话事人,自然也在过往的大场合中见过这名首富,虽然不熟,但她挑不出什么毛病。
“....你怎么看?”她小声问身后的悉萨。
悉萨抽着鼻子,懒洋洋的目光在金碧辉煌的舞厅穹顶上漫无目的扫视。
他罕见的没有捧着那本用来装腔作势的《黄金戒条》,而是双手插在神父袍的口袋里,这番姿态不是懒散或对这件麻烦事的不满,米莎知道,这名男人罕见的认真了。
“这房子....味道不对。”悉萨慢慢的说。
“深渊的味道?”
“不止。还有....”悉萨缓缓吐出两个字:“星星。”
“星星?”米莎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悉萨揉了揉太阳穴,丝毫不在意旁人眼光的蹲了下来,脑袋埋进手肘里,仿佛思考的很费劲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