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换上干凈衣服,往放置钢琴的房间走去。
拉赫曼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第三号”是我最喜欢的曲子。
第一次听到这首浓郁多彩的感人杰作是在我八岁的时候。
初次听到这个旋律的瞬间,就觉得拉赫曼尼诺夫的一切都渗入了体内,我已经完全理解这美妙的音乐!也清楚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完美的演奏!
有一阵子,我越来越接近这个作曲家,近到分不清自己和拉赫曼尼诺夫的差别。
——只有在弹奏拉赫曼尼诺夫时,我的存在才能超越二郎。
可以完全不把二郎放在心上,我就是我,不是那之外的任何东西,我可以使用十指敲出完美的拉赫曼尼诺夫音乐。
当然,我并不是光呼吸空气就能到达这样的境界的。
我练得天翻地覆,日以继夜地敲打钢琴,还曾因为过于专注,没有察觉尿意而尿在裤子上。
但是,除了拉赫曼尼诺夫之外,我只能算是差强人意的琴手,因为我无法再现拉赫曼尼诺夫之外的任何曲子。
如果不是拉赫曼尼诺夫,我就完全不感兴趣。
更认为弹其他东西,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正如之前所言,我是个差强人意的琴手。
但渐渐的明白,琴声的美妙程度,决定于琴手。
我是在听二郎弹贝多芬的《悲怆》时,清楚领悟到这件事,二郎打击了我!
我隔着墻伫立在钢琴十公尺远的地方,令人难以置信的曲子一结束,我立刻冲到厕所自渎,等到一切结束后,我才有余力抑止我的混乱。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我就那样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言辞,只有刚刚听到的「悲怆」旋律余音缭绕着。
可恶,二郎竟然可以弹钢琴弹到那样!
二郎有颗真正的钢琴之心,我听得很清楚,是他的心在弹奏音乐!
怎么会这样?二郎做到了!
我领悟到,二郎是真正的钢琴手,而我不是。
二郎的技术还很青涩,说实话,不如我,但二郎拥有的那些东西,才是一名真正的琴手必要的东西。
而我,只有为拉赫曼尼诺夫准备的东西,可恶!
我走出厕所,听着二郎弹奏的旋律,我感到双脚颤抖,拉上了木格子门。
二郎只瞥了我一眼就继续弹他的钢琴,丝毫没有顾忌的样子。
我压抑着不断颤抖的心情,听着二郎的弹奏,然后再冲到厕所自渎,把以后想成为钢琴家的梦想随同卫生纸一起冲进马桶……
之后我不管什么时候听到二郎弹奏钢琴,都会这样,根本按奈不住。
一定得想办法按住我那恶心的思想才行,总不能每次听到哥哥弹钢琴就往厕所冲……这种事不管怎么说都太不正常了。
于是我冷静下来开始观察二郎,竟然发现他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呢?因为轻而易举弹出了那首曲子,所以觉得演奏是很无聊的事!
原来如此啊!二郎压根不想成为钢琴家!
可恶,二郎几乎没付出多少努力,有不少缺点却能弹得一手好琴,我是猛敲钢琴练到尿失禁,却只能完美弹出三首拉赫曼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
究竟是谁比较幸福呢?
我说不出来。
即使排除主观,客观意识,公平判断来做选择,我还是无法清楚说出是,这边好,还是,那边好。
二郎的才能庞大又有压倒性,而我的才能只能满足自己。
是的,能弹拉赫曼尼诺夫就很满足了,没什么不满。
可是……我究竟是想要像我这样的才能,还是二郎那样的才能呢?
我不知道。
我答不出来。
只是,在这种时候,也就是我切断荒木一雄的手指,回家坐在钢琴前思考时,不禁觉得应该还是自己比较幸福。
人还是能迷失在自己所爱中会比较快乐。
可以为某种自己所爱付出所有心力是很开心的事。
我爱拉赫曼尼诺夫,为拉赫曼尼诺夫燃烧生命的当下,我的心情应该好得不得了!
于是,我想起荒木一雄坚定的眼神。
在手指断掉之前,他没有任何恐惧。
那个笨蛋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他对枫的爱。
以爱的表现来说,荒木那种做法不合适,但的确是爱的表现。
没错,不管形式多么不合理,那也是爱。
瑞蒙·卡佛的短篇小说《当我们谈论爱情时》也清楚描述了这样的状况——
一个女人提起自己以前的丈夫施加于自己身上的残酷暴力时,对自己现任丈夫和朋友说:
“那也是真正的爱啊,只是爱因人而异。
当然,他的确常常对我做些很可怕的事,或许那是他独特的做法,但他是爱着我的。
那里头确实有爱存在,请不要说没有。”
那个女人差点被那个男人杀了,却还是毅然肯定了那段爱情。
尽管搞得周遭朋友无所适从,她还是一点都不在意那些围绕着她的疑惑,即使没人认同,那也绝对是爱。
荒木一雄的胡搅蛮缠也是种身为男人的爱的表现,这点也不容否认吧?
他也是爱得浑然忘我。
眼中因手指断掉而浮现出来的绝望神色,不也散发着已经尽力,而无所眷恋的感觉吗?
很有那种“用尽自己所有力量,以此为荣的解放感”。
不管任何人都会偶尔迷失在自己所爱中,这时候的感觉特别美好,因为深信自己所做的事都是对的,不管采取任何形式。
对了,这么说起来,枫的父亲也是以超乎常理的形式迷失在自己的所爱中吧?
当女儿的精神受到冲击时,他竟然想以胎儿的形式出现在女儿左臂上。
大概是想再次取得生命来保护女儿吧?
如果那真是枫的父亲的重生……那么,枫的父亲的爱也是没有任何犹豫吧?
重生?
那不是一般爱情可以做得到的,若有似无的爱绝对做不到!
之后我又弹了一遍拉赫曼尼诺夫,然后神清气爽地跟老妈,四郎三个人一起吃饭。
吃完饭之后,从冷冻库拿出已经冻结的两根中指回到自己房间。
我凝视了好一会后,然后把两根指头一起塞进了嘴巴里。
被冰过的中指又冷又硬,感觉很恶心,太好了!太好了!这证明了两件事!
我确实不喜欢男人,也没有特殊癖好。
因为我对荒木的手指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