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在这份稿子中,我感觉和男发狠时的模样,还有松夫偷情时的心态……颇有先民之遗风……比较不具现代感。”
井坂大师笑了:
“哈哈哈,是吗?那是因为时光开始流转之后,才过了几年而已。”
我继续开口:
“那个……小猫咪取名为武丸,未免稍嫌唐突……”
井坂大师轻抚短须:
“没办法,那是事先跟人家约好的。”
我不由得起了疑心……他本是“此地”的居民,为何会这般……算了,我不打算深究——对,不可忘记当初的决定。
——我和井坂先生有过数面之缘,素有来往,但已久未联系。
今早他拨电话给我,说有要事,要我来此……
那天我因迷路,找不到出口,所以直到半夜才抵达目的地。
尽管夜已深,井坂先生仍然欢迎,热诚接待。
我一方面深感惶恐,一方面又享受着井坂夫人做的料理。
一方面觉得轻松舒畅,一方面又觉得不可思议。好
总觉得缺乏现实感。
之后,面前摆放上了饭后甜点和咖啡……
井坂先拿出了《井坂南哲以小说文体写下的“命案”发生经过》的稿件。
——
我看着井坂大师问道:
“对了,井坂前辈,您以前写过推理小说吗?”
井坂大师轻抚短须:
“从未写过,读是读了不少,但从未想过要自己来写……”
我看着稿子:
“这样啊,但这篇稿子写得很成功啊,抓住了推理小说中的许多窍门。”
井坂大师摇了摇头,表情严肃:
“过奖了——所以,绫辻先生,你有何高见?对这次的案件?是谁杀死了笹枝?
我已经将案件的来龙去脉写明,但却无法解开谜团。
所以忽然想起了您。
我想,您既然是职业推理作家,也许能够根据此稿,轻易推测出真相!”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晚辈何德何能,堪此重任?”
井坂大师露出亲切的微笑:
“何必客气?在推理方面,你绝对强过我许多!难道?你没把握吗?”
我正襟危坐:
“提到把握——这毕竟是发生在贵宝地的案件。
我又不是刑警或侦探,哪有本事解奇谜,破怪案?
不过,假如把您的稿子当作‘猜凶手’的‘问题篇’来看的话……依照逻辑推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或许不理想,但我想……这确实是‘猜凶手’的推理小说。”
井坂大师眯起双眼,呼出一大口烟: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你了啊,你大可畅所欲言。”
我点了点头,点了支烟:
“请容我献丑,先讲解一下本格推理小说的基本规则。”
井坂大师疑惑的看着我:
“是那个什么‘诺克斯十戒’以及‘范达因二十规’吗?”
我摇了摇头:
“那些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现在的推理作家,没有人会遵守这些戒条。
因为按照那些东西写,写出来的一定是极其无聊的作品。
‘本格派推理’之所以会找到出路,在现如今依旧主流,当然少不了舞城镜介文豪的《占星术杀人魔法》,那正是推翻‘诺克斯十戒’以及‘范达因二十规’的典范!
不过……那些戒条却也不是一无是处,很多条例仍有效。
其中最主要的,是‘公平游戏’的规则。
比如‘诺克斯十诫’中的‘不可用读者不知道的线索,来解谜破案’。
‘范达因二十规’中的‘在解谜时,必须让读者与故事中的侦探,拥有相等之机会,所有线索皆须写清楚’。
换言之……在快要解开谜团时,才突然写出一些读者不可能知道的事,说‘其实是如此这般’,则是犯规的写法!”
我缓了口气:
“举个例子……埃勒里·奎因在其‘国名系列’作品中,皆插入‘向读者挑战’的桥段。
作者既然敢大言不惭说‘至此线索已全部公开,请问凶手为何人?’
那么也就必须拥有公平游戏的精神。
而这个精神,指的就是‘必须写出所有必要的线索’!
而这其中,有一条至关重要,‘以第三人称写的旁白文章中,不得有虚伪的记述’这一项。”
井坂大师看着我:
“绫辻先生,你是说‘以第三人称写的旁白文章’不能说谎?”
我点了点头:
“正是!第三人称叙事者,必须以‘神的观点’,保证向读者传达的内容……绝对客观与公正!
而且第三人称叙事,不可以在对白以外的旁白文字中,说出不实的谎言!
不然的话,就会被视为‘不公平’!”
井坂大师点了点头,笑道:
“言之有理!比方说,文中写‘绝无密道’,到解谜时才又说‘其实该房间有暗门密道’,就是不公平,对吗?”
我再次颔首:
“比如说,某人实为男性,旁白文字却写‘她’,这也是不行的!
若实际上为自杀或意外死亡,旁白中却写‘凶杀’或‘谋杀’,这也不行!
若实际上某人是诈死,旁白中却写‘该人已死’,这也是不能容忍的!”
井坂大师露出了丧失自信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作者必须非常小心才行。”
我继续说明:
“若采第一人称记述,则在判定公平或不公平时,就会稍显困难。
若用‘我’或‘在下’等第一人称来叙事,则在理论上将‘神的观点’排除在外。
比如说,某人实为男性,故事中的‘我’却因误认其为女性,而在真相大白之前一直在文中写‘她是女性’。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因此,如果要用第一人称叙事,最重要的是‘不准故意写出虚伪的记述’!
而且,故事里的‘我’绝不可‘故意’对读者撒谎误导!
阿加莎·克里斯蒂老师的名作《罗杰疑案》,曾引起极大的争论!
虽然有人认为那属于‘公平’的范畴。
但我认为,那是在危险的边缘地带徘徊。”
井坂大师痛苦的吸了口烟:
“真是麻烦死了。”
我不担心井坂大师不耐烦,继续开口:
“这是基本规则,本格派的推理小说,必须遵守这些规定,除非说是什么新本格一类的……
接下来,我再来说‘猜凶手’的部分,这是推理小说极度‘尖锐化’后,形成的类型文学,所以必须要加入更多的规则……或者说‘制约’。
读者必须以‘问题篇’中的文字词句为材料线索,经过合乎逻辑的推理之后,导出唯一的解答!
因此,在写‘猜凶手’的小说时,不能让除了凶手以外的人说谎,这样才能让故事变得简洁,不复杂。
另外,‘猜凶手’的小说,还要满足‘凶手是单独作案,没有帮凶’这条准则,避免‘不公平’。
所以,即便是阿加莎·克里斯蒂老师的《东方快车谋杀案》,也是不公平的。
如果井坂老师认为,您的稿子完全遵守了这些规则,想要我猜出凶手乃何人,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井坂大师听到我的话,紧张兮兮的走到窗边,拉上了浅蓝色的窗帘。
我们此刻的位置,就是井坂家二楼的起居室。
窗外就是屋顶平台——案发当天轻子画画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三年前才改建完成的伊园家。
“听了绫辻先生的话,我想起一件事需要补充,伊园家二楼绝无密道或密室之类,要上天棚顶也非常不容易。
而实际上也没有人攀上天棚顶的痕迹。
这件事,我在此稿中并未提到。”
我听到井坂大师的话,露出了笑意:
“这么一来,此案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井坂大师皱着眉头:
“真相大白?你是说……”
我看着井坂大师,表情凝重的开口:
“首先,我可以确定一事……谋杀案的凶手尚未完全达成其最初的目的。
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若菜。”
井坂大师听到我的话,慌乱的站起来大吼道:
“什么?你是说?若菜?”
突然,一阵阵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那是救护车的汽笛声……
我刚说出猜测……救护车就赶来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