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在西方的话,这个东西就很容易理解,那就是忏悔室,向神父忏悔,而我们东方,同样有这种东西,模式相同,但聆听者从神父,变成了和尚。”
江留美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谈禅!”
高桥熏再次认同的点了点头:
“没错,百物语的故事,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找和尚倾诉心事,类似于心理疏导的哲学讨论,简单概括的话,就是谈禅。
阿近虽然年龄尚小,但她的经历却是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而也只有这样的阿近,更能够聆听到倾诉者最根本的内心,与他们感同身受。
而‘黑白之间’这个禅房的命名方式,本身也是很有佛意的。
诶?我这样算不是算是有些过度解读了啊?”
高桥熏停了一下,看向了其余四人。
江留美丽摇了摇头,一脸的享受:
“说什么过度解读之类的,我觉得这个词本身就有歧义,一本书既然被创作出来,原作者自然有想要被更多人看到的愿望,即便有些问题是原作者在创造时候没有想到的,但通过解读,依旧能够看到一些原作者潜意识中的东西……
我觉得,不存在过度解读,如果这样都算的话,那么评论家大部分都算是了……请继续……”
高桥熏听到了江留美丽的话,又有了信心,继续开口说道:
“如果将《百物语》的故事披上了谈禅的内里,那么一切似乎都能应对的上。
大家都听说过吧?佛教有一用语,名为额佛教八苦,也被称之为人生八苦。
分别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五阴炽盛苦。
虽然矢部美雪老师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写的故事,符合人生八苦,但实际上,人生八苦与推理小说从根本上就是有千丝万缕的连接的。
说到底,人生八苦在很大程度上,与动机论,有着非常有趣的牵扯。
先说‘生苦’,在佛教概念之中,‘生苦’特指十胎狱之苦。
也就是说,通过狭窄的生门,脱离母体之后,被外界灼热或寒冷的空气所刺激,这对于刚刚出生的婴儿来说,是一种皮肉之苦,而婴儿在出生后哇哇大哭,实是上是因为肉体承受了很大的痛苦。
这就是佛教所谓的‘生苦’,但时代进步了,无论是外国的心理学家,精神学家,都将生苦做出了另一重解答,那就是脱离母亲后带来的精神痛苦,有说剥离之苦,也有说生长之苦,甚至连太宰治老师的作品,也能隐喻为成长之苦。
如果非要说与推理小说有什么牵连?那就是原始欲望,在舞城老师的诸多作品之中,什么比较符合生苦?
答案显而易见,那就是《亲爱的S君》,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幻想着自己被吃掉,这显然与精神方面有关,他的生长环境,改变了自己原本的道德观念,最终使得他承受了‘生之苦’。
而在《百物语》的故事之中,同样有人承受着生之苦,那就是松太郎!
我在阅读《百物语》故事的时候,一直都在疑惑,为什么松太郎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世?到了大结局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都承受着生之苦,他不想要别人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
所以他拼了命的隐藏自己的秘密,就是怕被别人知道,他是没人要的孩子。
换言之,这个概念只是因为矢部美雪老师用的背景是江户时期,如果同样的故事让外国作家来写,就会变成连环杀手三要素,尿床,纵火,虐待小动物。
而仔细想一想,松太郎的无缘冲动杀人,和那些连环杀手三要素,几乎完全相同,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文化呈现。
松太郎隐瞒着自己的过去,被欺凌,被打骂,被侮辱,然后还被阿近的父母所裹挟,最终在最后的情绪爆发点上,挥刀砍死了良助,又在自己当时被救的地方死掉。
仿佛是在说,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被救,甚至不该出生!”
高桥熏说完话,停顿了一下,江留美丽立刻递上了一瓶水。
高桥熏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仿佛“黄金假面人”的人格附身,继续对《百物语》进行解读:
“接下来是老苦,这部分就是老死,日渐苍老,对时间的逝去无法掌握,对未来感到焦虑。
这一部分在《百物语》的故事没有具体的体现,唯一有相关的,就是宅子的主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存在,但这个并不具象。
最具象能够体会‘老苦’的,就是舞城老师的《暴跌》与《月之石》这两篇故事了。
《暴跌》代表着担心自己失去生命,拼了命的挣扎,但总觉抵抗不过命运,深陷泥潭之中。
而《月之石》代表了对母亲的追忆,以及对时间的流逝感到无力。
而既然讲到了《月之石》,那就顺便提到了第三苦,也就是‘病苦’,《月之石》的故事之中,除了有对母亲的思念呈现出的‘老苦’外,还有对妻子的病感到异常无力的‘病苦’。
当然,舞城老师的《花虐之赋》也同样体现在了‘病苦’,津田多美/鸨子会出卖自己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自己生病的诗人丈夫,一切都是病痛惹的祸!
至于‘死苦’,这个实在是太多例子了,很多人都想要活的更久,就算是杀人凶手也不例外。
但在推理小说中,以及人生八苦的概念里,没有说苦不会叠加。
而在‘生,老,病,死’这四类之中,又能衍生出下面的四苦。
比如说爱别离苦,什么会造成爱别离苦?那就是‘生,老,病,死’。
一提到这个,那么就不得不提到《百物语》中的《魔镜》。
故事里的阿彩和市太郎,郎才女貌,在这种情况之下,本就会互相吸引,但却因为两人拥有着血缘关系,不得不分离。
这其中,有着别人的闲言碎语,有着父母的不同意,最终二人不得不分离,阿彩因为受不了这种苦痛,所以选择了上吊自尽。
而市太郎为了能够和姐姐在一起,不得不隐藏着自己的那颗温热的心,一边隐瞒着一切,一边期待着用姐姐用过的镜子,唤回姐姐的灵魂,以此来和姐姐长相厮守。
我当然不同意违背常伦的爱恋,更是鄙视市太郎利用长相平平无奇的阿吉,来当阿彩的替代品。
但不可否认的是,市太郎确实是真的爱着阿彩,当知道一切的计划全部都失败了,市太郎毅然决然的拿起了黑绢,吊死在了和姐姐相同的位置。
而这就是爱别离的具象化体现,而就像是我刚刚说的一样,苦难会叠加。
在市太郎和阿彩的身上,有着生苦,有着病苦,有着死苦,有着爱别离苦的同时,还有着求不得苦。
与这一对相似的,还有着舞城老师的著名代表短篇作品《一朵桔梗花》。
因为想要见警察,所以就去杀害另外的人,这样就能见到警察了?这听起来让人匪夷所思,但如果将求不得苦套用在其上,就又觉得有些合情合理。
因为这本身就是动机的一部分,只不过舞城老师在《一朵桔梗花》中,将这种动机给无限的放大了罢了……
至于怨憎会,实在是太好理解,那就是单纯的恨意。
在《百物语》的故事之中,《曼珠沙华》中的藤兵卫和哥哥藤吉,就是最好的例子,曾经亲到不行的兄弟,最终却因为世俗的眼光变得怨恨起来,并决定此生不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