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脚站立,另一只脚盘住支撑着的脚,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放在头顶指向天空。
一副要变成超人的模样。
藤田一边苦笑着,一边看着黑白照片里的自己。
那是在故乡的家门前拍的照片。
自己穿着紧身短裤,套着像是白色的毛衣。
那件毛衣是母亲亲手编织的,胸前有一条粗横线。
受了智子的影响,突然想起,那件毛衣其实是淡淡的褐色,胸前的粗线,是显眼的蓝。
智子不知道为什么突发奇想,打算让这件毛衣重现。
“婆婆看起来也很年轻呢。”
在照片的一角,年轻时候的母亲看着摆出奇怪姿势的孩子们,露出了困惑的笑容,那是一张没有矫揉做作的好照片。
智子整理毛线的手,突然停下了:
“对不起,康,我很抱歉,婆婆的法事,因为我而没办法去。”
上个星期,母亲的法事在故乡举行。
藤田身为儿子,本来是要出席的。
但因为智子的身体状况,藤田没有回去,智子一直都为这件事感到歉疚。
“没什么好道歉的。”
“但是啊……要不是因为我生病了……”
“你又不是故意生病的,大哥和弟妹他们也能谅解……没什么好在意的。”
智子看着照片,沉默了。
她可能在想母亲的事吧,和自己一样,母亲的死也在智子的心里留下了伤痛。
“没关系的,即便是妈妈也会谅解的,她反而会说,与其留下生病的智子一个人,不如不要来才对。”
藤田轻轻的握住了智子的手。
因为是母亲,所以相信她一定会这么说的。
母亲是在四年前,在家乡离世的。
她一共有包括藤田在内,四名子女。
但却没有人陪她走过最后的旅程。
勉强来说,是没办法陪她。
藤田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但全部散居在曰本各地。
哥哥在名古屋,藤田和妹妹在东京,弟弟在冲绳。
全部都选择了工作的城市,或和结婚对象所在的城市。
自从七年前父亲过世后,母亲便一人独居。
要不要把母亲接过去,或者是回到家乡生活。
这是大家在此之前,经常讨论的话题。
但是啊,每个人光是照顾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辛苦了。
每次的讨论,最后都会变成自私的较劲,丑陋的争执。
所以……母亲一人独居,反而是件好事。
尤其是母亲的身体不错。
大家都觉得没什么问题。
走一步看一步吧?
母亲这样说着,聪明的母亲,不可能不知道她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想的。
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大家不愉快,也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不过这都是藤田自己想的。
到了今天,母亲究竟会怎么想,已经无法知道了。
母亲是想要在熟悉的土地,一个人过日子?
还是到不熟悉的土地,和孩子们一起?
还没来得及问呢……
母亲就在故乡孤独的死去。
脑淤血……
是来访的一位相熟的老婆婆发现的。
对于老婆婆来说,或许认为这是母亲对我们报的一箭之仇:
“你们的母亲,老是会说,很寂寞啊,很寂寞啊。”
藤田兄弟们无言以对。
因为不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现在又能怎样?
很害怕去想母亲的心境。
她一定很怨恨我们这些没用的兄弟吧?
不对,母亲不是那种人。
继续住在熟悉的地方会比较轻松吧?
在她无依无靠的倒下去的时候,是该多么的恐惧啊!
让母亲孤独的死去,就算有再多的借口,也无法减轻心中的负担。
藤田没办法用开朗的心情思念母亲。
一想到母亲的脸,心就会像被利刃刺穿一样剧痛。
妻子……她也一样这么想吧。
“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扫墓,总之,你要专心养病。”
藤田摸着智子光亮的头发。
不理解,为什么有着这么漂亮头发的智子,却生病了。
就像一切都是虚假的。
“婆婆喜欢桃子,一定要多带一些去。”
——
电车停在了车站,藤田要换站了。
刚刚还同乘一辆车的人,就四散而去,有的和自己一样,坐上了同一趟车,有的人则下了车,消失在了人海中。
人生也是如此。
搭乘同一辆车,换车,追过,被追过,然后远离,路线不会再二度交汇。
这样离别的人有很多。
幼年时期的朋友,学校的同级生,不再交心分手的昔日恋人。
他们现在都搭乘在别的电车里,前往更遥远的地方。
母亲……到了藤田无法拜访的地方旅行了。
总有一天,智子也……
电车停在了G站。
然后又开动了。
再过不了几秒,应该又会看到本村站在窗边的身影了。
藤田想着,今天就不要往那边看了。
但……控制不住。
就因为在电车里看到本村,所以最近一直在想本村的事情。
是自己把他放在了裁员名单中的,这太残酷了。
虽然本村被裁掉,是因为经济不景气,自己能力也不够好的。
他这个人!出社会工作那么久了,应该很了解这一点的吧,这不是自己的错!
想到这些,藤田决定不再逃避。
想要瞪就瞪吧!
我也要给他瞪回去!
藤田抬起头看向窗外。
很快,放着冲浪板的阳台,出现在眼前。
但藤田却差一点就叫出了声。
不可能吧!
站在窗边的人不再是本村,而是另外一个人。
和本村一样的站立姿势。
有些不爽的表情看着自己。
看到那个人影的瞬间,藤田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妈……妈妈!
站在那里的人,正是母亲。
那个面孔,表情,姿势,身形,说是翻版都毫不为过!
简直就是四年前去世的母亲本人!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开襟无领上衣,不就是智子在母亲节那天,送给她的吗?
没错的!
那就是母亲,自己之前出差顺路回到家乡,看过母亲,那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母亲。
十个月后再看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棺木里了。
藤田第一次看到本村站在那里的时候,只是单纯的认为,那是长相相似的男人罢了。
所以当母亲出现在那里,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那个屋子里,一定住着和本村相似的男人,还有和母亲相似的老妇人。
两人一定是因为电车驶过太吵了,所以才怨恨的盯着电车——一定是这样,藤田拼命的相信,就是如此。
但也知道,这种想法一定有些勉强。
那个人就是母亲。
就是因为是母亲,所以才知道。
那是自打出生后,第一个见过的人,上了年纪的模样。
就和本村连续四天站在那里一样。
母亲也每天都目送着路过窗前的藤田。
藤田努力的想要不往那边看。
但每一次,眼睛还是忍不住朝着那边看去。
而每次看到母亲与自己对视,都感到惶恐与罪恶。
有时候是毫无预警的,站在那里的人变成了本村,但是姿势都是相同的,都是从窗帘的缝隙中,瞪着自己。
还好两人没有一同出现过,不然的话,自己一定会仓皇失措的。
就这样持续了两周。
藤田开始相信,那是两个人的灵魂。
让母亲孤独的死去,却连法事都不出席。
母亲一定是怨恨自己的。
本村也是一样吧,他一定怨恨着自己,将他的名字填写在了裁员名单之中。
但是……假如真的如此……
为什么两人会待在那个房间里?
如果他们两人真的对自己有恨,完全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直接来找自己不就得了?
为什么要特意站在别人家的窗户里?
难道……那个房间……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死者的灵魂吗?
想到这些,藤田有了想要去那个房间看一看的冲动……但怎么都没办法鼓足勇气,万一那两个人真的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