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埘脑海中浮现出了乃木尸体的惨状。
理理子从大埘头顶的床上走下梯子:
“我想应该不会,吉姆·琼斯不让我们回去,是因为他想要让查尔斯·克拉克看到他好的一面,所以他应该不会对调查团的相关人员造成伤害。”
理理子本来是想要和大埘一起去,但是因为教主只要求大埘一个人去,只能作罢。
大埘沿着宿舍朝北部走去,沿途遇到了大量刚刚醒过来的信徒。
信徒大多为非洲人,白人的占比约为两成。
虽然大埘清楚,这就是不好的宗教,但是信徒们并不会疯癫的问自己“你信神吗?”
大部分信徒看起来都像是普通人。
大埘穿过了食堂,来到了类似讲台的地方,,然后跟着例子的提示往右拐,再朝北走,很快就来到了一座非常高大的建筑,“父亲的家”。
“孩子们,早上好!”
突然扩音器里面传来了粗厚的声音:
“昨天晚上,我们的乌托邦出现了新的袭击者,但被勇敢的保安员制止了,我们的生活得到了保障。”
大埘听到声音后的两秒后,村落的其他扩音器传来了同样的声响。
大埘猜测,发出声音的就是吉姆·琼斯,他一大清早的就开始演讲。
从器材的配置来看,吉姆是先在房间里说话,发出的声音从外面的扩音器传出来,然后利用麦克风收声,再将声音从遍布整个村子的扩音器中发出。
虽然直接播放吉姆的声音,更加的方便。
但可能是因为器材出了问题,才选择使用这种折中的办法。
时间来到了七点二十五分,大埘为了不打断吉姆·琼斯的发言,坐在“父亲的家”前面一栋,像是厕所一样的小屋前,点了支烟。
然后,小小的脚步声在大埘耳边响起,一个年龄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居住地朝着“父亲的家”走去。
看他的侧脸,像是亚洲人,他表情僵硬,双手交叠,仿佛要把什么东西关起来。
“希望大家不要害怕,健康的度过每一天。”
随着“砰”的一声,演讲结束了。
的少年用右手肘按响了“父亲的家”的门铃,随着电子锁打开,里面传来了“进来”的声音。
大埘本来想着,等少年出来以后,自己再进去,但等了一分多钟,少年似乎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大埘不想迟到,按响了门铃。
“请进。”
屋子里面像是洞穴,黑暗,寒冷,潮湿,窗帘拉上了,天花板只有一个灯泡亮着,空调吹的鸡皮疙瘩直冒。
是为了营造神秘感吗?
墙壁被刷成了深蓝色,地上铺着黑色的瓷砖。
屋子里摆放着细桌子,桌子对面是木质的椅子,书和书架,如果只是信徒的房间就太奢侈了,但如果是教主的房间,又太简陋了。
吉姆·琼斯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尽管在室内,他还是戴着茶色太阳镜。
刚刚那少年正站在吉姆·琼斯的面前,不安的看着吉姆的手。
“你是有森理理子的上司吧?请坐,你在外面等着,大埘的事情交给我。”
吉姆·琼斯先是请大埘落座,然后用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用微弱的恶声音回答“知道了”,便离开了“父亲的家”。
“欢迎来到琼斯镇!”
吉姆·琼斯笑着对大埘说道。
大埘看着吉姆·琼斯感到非常古怪,这个人……五十多岁,面色红润,看起来很有精神,最主要的是,这家伙长得和讽刺漫画一模一样,让大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大埘先生,你朋友的事情太遗憾了,我命人将其尸体安置在陵园的管理小屋里,我本来就没有理由把你关在这里,所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随时让部下把你送到乔治敦。”
“我马上就走,顺便把有森理理子也带走。”
“抱歉,大埘先生,我做不到,有森理理子有义务正确理解乌托邦的含义。”
“吉姆·琼斯先生,我此行前来,就是要把助手带回去,所以我不能一个人离开。”
“这样啊,那大埘先生,你愿意帮我吗?你能不能说服调查团的人,让他们相信奇迹的存在,我们需要保护。”
大埘冷哼了一声:
“奇迹在哪里?在屋顶上吗?”
“大埘先生,你不相信奇迹的存在吗?”
“小时候,只有我没有圣诞老人,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神了。”
吉姆·琼斯看着大埘,开口说道:
“大埘先生,你有没有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可以消除人类痛苦的力量,只要你接受信仰。”
“不舒服?可能是受凉了吧,我感觉鼻子有些不舒服,但是啊——吉姆·琼斯先生,不用废话了,你那种小把戏,根本骗不过我,就算骗过了我,也骗不过调查团的那些人。”
吉姆·琼斯听到了大埘的话,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吉姆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真伤脑筋啊,这样吧,我给你看看比尔的伤势。”
吉姆放在桌子上的是一只,二十厘米左右的超大蜥蜴。
蜥蜴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也许是关节折断了?蜥蜴弯成了奇怪的“九”字形状,右前腿朝前伸直。
“这是刚刚那个少年最爱的朋友,结果被野狗袭击了,那孩子很温柔善良,所以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救救它,我不能不满足他的愿望。”
大埘回想起了昨天晚上碰到的那只野狗。
吉姆拉开了房间的窗帘,然后用双手包住了蜥蜴的全身。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过了一阵,吉姆缓缓的张开了手。
原本快要死掉的蜥蜴,居然奇迹的活了过来,右前腿也恢复了原状。
“看到了吗?就是这样,我有能够治愈病情的力量,虽然蜥蜴没有信仰我,但是因为它是低等生物,还是信徒的伙伴,我就能发挥我的力量!”
吉姆·琼斯得意的搓了搓手:
“大埘先生,这种奇迹你也看到了吧?所以——信仰我吧?只要信仰我,我就能让你的鼻子舒服!”
大使馆冷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你这魔术表演的真不错啊,不过呢,我虽然没能被查尔斯·克拉克选中,不过我也是靠侦探工作吃饭的,你这种低级的诡计如果我都不能看穿,怕是真的要丢饭碗。”
吉姆·琼斯手上浮现出了青筋,显然是在压抑自己不能发怒。
“吉姆·琼斯先生,我刚进屋子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的空调是不是开的太大了,我起先以为教主大人非常怕热,但如果你真的怕热,为什么要往热带雨林迁移?”
大埘继续冷笑:
“我进来以后,你一直都捂着蜥蜴,而蜥蜴是变温动物,气温下降体温也会下降,如果体温突破极限,就会变得无法活动,所以很简单吧?你之所以把房间弄得这么冷,就是为了不让蜥蜴动弹,然后你打开了窗帘,拼了命的用双手把蜥蜴捂热,就是为了让阳光照射进来,让蜥蜴恢复正常体温,让其‘死而复生’!”
大埘看了一眼桌子,发现蜥蜴已经在桌子上消失,跳到了窗框上:
“至于那个少年抱来蜥蜴更是好笑,你命令内务长官要我在七点三十分前往这里,然后那个少年恰恰在这个时间,将受伤的蜥蜴拿了过来,这种笑死人的把戏,实在是太拙劣了!”
吉姆·琼斯表情虽然难看,但却一边摸索着桌子,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一边发出了反驳:
“大埘先生,你刚刚不是看到了吗?那个蜥蜴的右前脚可是折断了的,是我用神力,将其治愈的!”
大埘站起身,抓住了窗框上的蜥蜴:
“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等蜥蜴不活动了以后,抓住蜥蜴的右前腿,就能做出刚刚蜥蜴腿断了的情况!”
大埘抓住了蜥蜴的右前腿,但出人意料的是,无论大埘怎么做,蜥蜴的右前腿都无法像刚刚那样直挺挺的伸直。
吉姆·琼斯扬起了嘴角:
“大埘先生,不管你怎么强词夺理,它的腿确实断了,又恢复了,这就是事实,是我用神力治好了它的伤。”
大埘将蜥蜴丢到了一旁:
“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做的,但用神力治好蜥蜴,那是不可能的。”
吉姆·琼斯抓起拐杖,转头望向窗外的信徒:
“算了,我知道你和那个调查团的人都一样,不愿相信这世界上的奇迹,不过——你可以问问外面的信徒,他们都知道,奇迹确实存在!”
——
大埘回到了宿舍,向理理子发出了提问:
“你知道那老头怎么耍的把戏吗?”
“当然知道,因为五天前吉姆也给我们表演了同样的把戏,我们三个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乔迪·兰迪和李河俊在一旁喝着玉米粥。
李河俊做出了补充:
“不过呢,实际上我们都看穿了那假把戏,但真正完全看穿的,只有乔迪小姐,我和理理子只是推理出了其中的玄机。”
乔迪笑着做出了解释:
“实际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信息差罢了,你们知道吧?实际上吉姆·琼斯在旧金山模仿过尤里·盖勒,说自己能把勺子弄弯。”
乔迪用手捏住了勺子的凹陷处,继续解释:
“这种弯曲勺子的把戏看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有很多办法,最简单也最不容易暴露的,就是低熔点合金(low melting point alloys)。”
大埘不解:“那是什么?”
乔迪摩擦着勺子:
“就是在低熔点就能融化的金属,尤里·盖勒使用的勺子材质是熔点只有29.8度的稼,用这种材料制作的勺子,只要用手指摩擦,就会弯曲,吉姆·琼斯利用这种办法,开发出了新的诡计。”
乔迪喝了一口玉米粥,继续开口:
“吉姆·琼斯用低熔点的针扎在蜥蜴的腿上,如果用针扎在长满鳞片的蜥蜴腿上,就看不到伤口,同时也能利用针固定蜥蜴的肌肉,让其腿伸直。”
大埘听到乔迪的解答算是彻底明白了吉姆·琼斯的把戏。
蜥蜴是变温动物,体温会随着气温的变化而变化。
所以用低熔点的针扎在蜥蜴的腿上,针会融化,腿就会弯曲,但当气温低的时候,针就会变硬,使得蜥蜴的腿像是折断了一样!
看似是治疗,实际上是残害!
理理子叹了口气:
“来到琼斯镇以后,我们看到了很多的把戏,但很遗憾,这些全部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一个是所谓的奇迹,吉姆·琼斯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无路可退。”
李河俊望向了外面的信徒:
“不过……在那些信徒的眼中,我们似乎才是怪人,他们一直觉得我们在故意刁难吉姆·琼斯。”
大埘看向了理理子,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理理子,不知道你们发现了没有?吉姆·琼斯的眼睛似乎不是很好,他在表演蜥蜴把戏的时候,用手在桌子上摸索了好一阵,似乎是想要抓住桌子上的蜥蜴,但实际上蜥蜴已经跳到了窗框附近……”
在场的三人听到大埘的话,都没有任何惊讶。
理理子回答了大埘: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全盲,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吉姆·琼斯的视力非常差。”
大埘看着调查团的三人,继续发问:
“信徒们知道吉姆·琼斯的眼睛有问题吗?”
三人张了张嘴,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都将嘴闭上,最后还是乔迪对大埘做出了解释:
“信徒们的认知很复杂,我想,还是带你去看看比较好。”
上午十点。
调查团三人带着大埘前往了琼斯镇的学校。
小窗户里面传来了老师的声音。
大埘往门上写着“A”的教室里望去,三十多个孩子正坐在椅子上听课,讲台上一个留有奇怪胡须的小个子男人正在朗读教科书。
“孩子们在这附近的五个宿舍共同生活,就像是集体宿舍一样。”
一行人走进写着“E”的教室。
教室里空空如也,只有四个大人坐在里面。
一位是今天早上通知大埘的内务长官彼得·威瑟斯,剩下三个大埘都不认识。
调查团成员每天都会叫三到四个信徒,在这里进行集体采访,这是在吉姆·琼斯的授权下进行的。
本来调查团应该在五日离开琼斯镇。
但因为目前无法离开,所以不如增加采访次数。
此次的采访一共有三人,脸上有伤疤的男人是负责农耕的沃尔特·戴维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是负责特勤的富兰克林·帕蒂恩,驼背的女人则是负责庶务的路易斯·雷斯纳。
这些人都是调查团成员发现的……比较有趣的人。
采访主要由李河俊进行提问,乔迪和理理子则一边记录,一边以插话的形式进行。
李河俊一般会先问信徒些家长里短的问题,比如“吃了吗?”,“家里有什么人?”
等到信徒放松警惕后,再问出关键:
“如果琼斯镇消失了怎么办?”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路易斯·雷斯纳,她先是露出了笑意,然后立刻绷紧了脸颊,大概是不小心露出了真实的内心想法。
大埘观察到了这一点,便认定路易斯·雷斯纳希望琼斯镇消失。
是厌倦了不方便的无聊生活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缘故?
李河俊若无其事的看着路易斯·雷斯纳:
“路易斯小姐?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吧?”
“李先生,我实在是无法想象琼斯镇会消失,如果真的出现这种事情,我和我的女儿西德尼一样,都会不知所措。”
这种答案,像是教科书一样。
李河俊又看向了一旁的男人:
“沃尔特先生怎么认为呢?”
“我也一样,如果琼斯镇消失,我就会变成行尸走肉,我不想再回到旧金山了!”
沃尔特的表情就像是父母去世了一样的痛苦,看来这是他的真心话。
“沃尔特先生,你在来这里之前,有什么痛苦的事情吗?”
沃尔特摸着自己的脸:
“我在一场爆炸事故之中炸伤了脸,脸这一部分有着很大的烧伤,很难以置信吧?不过呢,我搬到了琼斯敦以后,我脸上的烧伤慢慢的不见了,很神奇吧?这一切都要感谢教主大人!”
大埘听到沃尔特的话,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在大埘看来,沃尔特·戴维斯的脸上有着清晰的烧伤!
什么不见了?
那么大片的烧伤,不就在他的脸上吗?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他在假装自己脸上没有伤疤吗?虽然看起来很奇怪,但是他的表情很真诚,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的脸上没有伤疤吗?
李河俊看向了坐在轮椅上的富兰克林:
“富兰克林先生怎么想?”
大埘好奇的看向了富兰克林的——轮椅。
这个男人坐着轮椅,该不会吧?
富兰克林看着李河俊,笑着说道:
“我和沃尔特一样哦,离开了这里根本就活不下去,我和沃尔特一样,都因为事故受了伤,沃尔特是烧伤,而我则是失去了双腿,从根部被截断了,不过呢——进入了人民教会,我的双腿立刻就长出来了!你看啊!这就是奇迹!”
富兰克林得意左右摇晃着腰,但是从股关节到前端完全没有动,看上去就像是两根固定的棒子,上面套着裤子和鞋子。
乔迪看着富兰克林,发出了尖锐的疑问:
“不好意思,富兰克林先生,既然你认为你的双腿已经长出来了,为什么你还要使用轮椅呢?”
富兰克林小心翼翼的组织语言,骄傲的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轮椅是我的搭档,它伴随了我整整三年,我对它产生了感情,不能因为腿好了就把老伙计丢掉,我要和它白头偕老,直到死去!”
没有轮椅就活不下去的现实,和没有轮椅也能活下去的妄想。
为了让两者的逻辑一致,富兰克林捏造出了一种不存在的情感——对轮椅的爱。
“琼斯镇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有些老人明明可以活动,但还是特意拿着拐杖,可能……你们这些受到消费主义熏陶的人很难理解吧?”
富兰克林还在用荒谬的方法解释自己的合理性,但他不是在说谎,他真的认为这是合理的,有逻辑的……
这让大埘感到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