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马坂,你……这个恶魔,如果只有上半身存在,这样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这还算是人吗?”
“你这家伙把人的身体像腌鱼一样乱切一通,你还算是个人吗!”
美马坂脸色铁青:
“愚蠢,难道只有五体健全的才算人?不管身体缺失了哪部分,只要还有生命,人类就是人类,加菜子只是被切除了受伤的部分,她当然还活着!”
京极堂见众人纷纷指责美马坂,站出来主持道:
“木场大爷请你撤回刚刚的话,请你考虑一下阳子小姐的心情,做母亲的不管女儿变成什么样子,都还是希望孩子能活下去,你看着阳子小姐,还能说出刚才那种话吗?”
阳子——仿佛没有听到众人的争执,只是盯着加菜子躺过的病床。
“我知道大家对美马坂的医疗行为有所争议,青木,鸟口,木场,福本,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这是医疗问题,不是我们现在该讨论的东西。”
“还有你,关口。”
京极堂看向了我:
“美马坂施行的是医疗行为,你想从中找出骇人听闻的恐怖性是没意义的,我们不该把价值观带入科学之中,如果你从中看到了恶心的幻影,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内在的污秽注入了科学之中,你看到的那是你自己本身的样子。”
我不懂京极堂又在说什么。
我看到的——是魍魉吗?
青木恢复了冷静:
“中禅寺先生说的没错,医疗的问题我们姑且不谈,但——为什么要把手脚切下来丢弃呢?”
京极堂面无表情:
“并没有遭到丢弃,右手掉落只是单纯的失误掉出来了,而左手,是要拿来当做威胁信的材料吧?”
“只要有左手,就能证明加菜子被绑架后还活着。”
“威胁信可以一封一封的寄过来,甚至可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附带在威胁信之中。”
增冈听到了京极堂的话,很是不解: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警方再怎么无能,也能判断出,手臂是活着砍下还是死后砍下的吧?”
京极堂无声无息的移动到了箱子的坟场:
“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但站在我们面前的人是科学天才美马坂,他既然可以为没有脏器的人续命,让手臂保持活着的状态,自然是轻而易举!”
“之前提到过的,须崎的所谓肚子的维持法,就是指的这个吧?”
美马坂听到京极堂的话,不知为何很老实的响应了:
“须崎确实在进行让一部分人体维持生命的研究,泡在培养液里,接上最低限度的机器,就能让手臂一直存活——但成功率很低,我一开始并不同意这个做法。”
“但我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那时候只有这唯一的办法了。”
青木表情有些难看:
“美马坂,加菜子不是你的外孙女吗?你让须崎用这种方法维持手臂存活,然后一根根手指附在威胁信中,不觉得残忍,有罪恶感吗?”
美马坂叹了口气:
“人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有意识,而须崎做的实验只是手臂,那东西一旦和大脑分离,就算还活着,也不会痛,须崎只是捡走了我舍弃的部分罢了。”
青木还想要说话,被京极堂打断了:
“青木,你不该以罪恶感来衡量美马坂,你这么做,只会让你感到余味很糟,这就是——魍魉。”
鸟口自言自语的发问了:
“右手和双脚,腰部,后来不是被丢弃了吗?那是事故还是……”
京极堂摇了摇头:
“这个我上次说过了吧,不是丢弃,而是水葬,葬在加菜子受伤前想去的地方——由对她抱着深厚爱情的雨宫先生亲手执行。”
“雨宫。”
对了,雨宫仍旧行踪不明。
可是却没人提到他,为什么?
“阳子小姐不管女儿变成什么样,都希望她能活下去,但是雨宫和木场很像,他不忍心看到加菜子的可怜模样,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不同于阳子小姐面对女儿的另一种心情。”
阳子回想着。
“那个人——雨宫他或许比我更爱加菜子,他说过好多次,如果一定要死,不如让她美丽的死去。”
“那时候木场先生第二次来这里,我和雨宫本想放弃……”
增冈听到阳子的话,脸上露出诧异:
“阳子……你当时告诉我,加菜子再过一个月,应该就能恢复了吧?但实际上只能维持十天?真是过分的欺诈!”
美马坂插嘴道:
“我可没说谎,只要有足够的钱,我完全可以做到让加菜子一直存活!”
增冈大大的叹了口气,感觉这桩事件错综复杂,无论怎样都会走向如此残酷的结局。
阳子眼皮略微松弛,温柔的看着眼前的箱子:
“雨宫得知了加菜子有救后,很支持我自导自演绑架案,还幻想着等加菜子治好了伤,就要带加菜子和我出去玩,他还说——”
“加菜子想看湖,等加菜子痊愈了我们就一起拎着便当去相模湖吧?”
“雨宫他一定没想到,加菜子已经被掏空了……”
“长期的共同生活,雨宫成了我的家人,他和加菜子的关系比我还要密切的多,因为我考虑了一整晚,还是将真相告诉了他——”
“加菜子即便没死,也没有机会去看湖了,当然也没法吃便当,毕竟加菜子她连肠胃也都没了啊!”
“雨宫听到我的话,像是疯了一样,嘴里一直念叨着‘怎么这样,这样不行,这样不对!’”
“从那天以后,雨宫就不在和我商量了,我一个人做起了威胁信,雨宫为了庇护我,还是向警察说了谎……他对我说,‘我只是外人,你是母亲,你希望孩子活着是正常的’,后来……”
“后来,须崎来了,他想要施行绑架计划,但雨宫却坚决反对截去加菜子的四肢。”
“雨宫认为,反正都要死,不如让加菜子完整的死去。”
“但须崎却说,加菜子不会死,只是从大箱子转移到小匣子里,只要钱到了,就能让她恢复原状,虽然不能走路但还能说话……”
“真是胡闹,就算活下来,没有胃部和腹肌也不可能正常说话。”
京极堂脸色阴沉的自言自语。
阳子眼睛的焦点变得模糊:
“须崎的方法,是以切断手脚为前提,雨宫迷茫了很久,希望把切下的手脚给他,这样他可以带着加菜子的手脚去看湖。”
“雨宫拿着切下的手脚,从甲田先生那里拿来了铁箱,据说这些铁箱是找人专门定制的作品,十分的精密……”
我听到阳子的话,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甚至很想呕吐。
因为,那些箱子一定就是御筥神——寺田兵卫的作品!
阳子的话语不断:
“雨宫拿着箱子,说要作为加菜子的棺材,要用铁的,能沉入湖底才行,所以雨宫偷偷的开着须崎的卡车,前往了相模湖。”
京极堂发出了提问:
“左手呢?”
“从一开始须崎就拿走了左手,——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但是,雨宫的仪式泡汤了,装着手部的匣子从卡车上掉了下来,雨宫回来的时候脸色发青,他说不见了,只剩下箱子了,被另外的卡车司机发现了。”
青木脸色变得难看:
“从一开始,就没有左手,右手又因为意外掉下卡车……这就是相模湖分尸案的真相吗!”
美马坂脸色难看:
“那个叫雨宫的真是蠢货,说什么水葬,去看湖,多么愚昧的感伤,直接丢进焚化炉烧掉不就好了!”
美马坂恶狠狠的盯着木场。
木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一直都守在焚化炉附近,这也是加菜子的手臂和右手没有被烧掉的原因之一。
阳子带着悲怆的眼神望向了木场:
“之后雨宫就和须崎经常争吵,认识雨宫十四年的我,从没见过雨宫如此大吼大叫。”
“而且,须崎之前威胁我的时候,雨宫也在场,他们二人早就已经结怨了,只不过是因为有警察在场,才没有大打出手罢了。”
“不过——当须崎说出了那件事,雨宫就开始变得怪怪的,原本大吵大闹的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又是那件事情,从一开始就被可以隐瞒的“秘密”。
八月三十一日——加菜子消失的那一天,来到了。
木场坐在较矮的箱子上面朝阳子,闭上了眼,缓缓开口问道:
“八月三十一日那天,我看到的加菜子只有一半了吗?”
阳子点头:
“没错,当时的加菜子,只剩下恰恰能够塞进匣子的大小。”
京极堂用手指着美马坂身边的匣子,插嘴说道:
“是那个大小吧?高约四十五公分,宽约三十公分,长约二十四公分左右……”
“那时候的加菜子,刚刚做完切掉四肢的手术,可以让那些管子一口气取下来。”
“所以在木场,福本,雨宫,赖子……所有人离开帐篷以后。”
“须崎抱着那个箱子走进帐篷之中——”
“掀开了加菜子的被子,将所有管子插在了那个箱子上,再把加菜子放入匣中!”
京极堂站起身,做出了拉下帐篷的动作:
“等到一切就绪,美马坂拉开了帐篷,床上空无一物。”
“这个过程只需要几秒,木场大爷去调查病床的时候,总觉得有古怪感,就是因为病床太过整洁,只有上半身跟石膏部位有凹陷。”
“因为石膏的作用,只是用来伪装成加菜子四肢的,没有手脚的加菜子,无法翻身,无法动弹,床上自然也不会凌乱!”
青木听到了京极堂的话,陷入了极度混乱之中。
原来,须崎拿来的小匣子,就是用来装加菜子的。
这让青木回想起了……在久保竣公住所中,被塞在箱子里的楠本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