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立刻就后悔了，他大致能猜到怪物小姐忽然的失落是因为什么，想要找点东西弥补，于是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对不起，但是这算我欠你的，将来我再还给你。”
“还给我？你要还给我什么？”怪物小姐好奇地歪了歪头。
“没有陪伴你的那些时间。”周南认真地说，“我真的觉得自己欠了你很多东西，没有你的话我大概活不到今天，简兮也恐怕没办法回来。小时候，我家里人总是不让我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因为他们说要了别人的东西就等于欠别人一份人情，我从你那里得到了那么多，总想要为你做点什么，可我能给你的你都不太需要，哪怕是现在的陪伴也很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现在我们都还要上学，我不能耽误自己的学业，这是我跟我爸爸之间必须要有个结果的事情。周末只有不到一天时间，恐怕只有寒暑假才能还给你了。”
“我可不需要这些哦。”怪物小姐笑了笑，她的郁闷总是像风一样来了就走。
“不需要？”周南一怔，心说那你刚才还那么沮丧。
“因为我很贪心呀，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一周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一个月又如何呢？那才多少时间？你跟她在一起有那么多年呢，就算你把今年的寒暑假都和所有假期都用在我身上，那也不够的。”
她抬起头，双手交握，望着稀薄的月光，明暗交错的微光在她脸上投下历历可数的阴影，总是梳理很用心的细细发丝在风中起落，像是蝴蝶随意的飞翔，嘴角噙着的淡淡微笑介乎于恬静或者虔诚之间，会让人想到教堂里祈祷的少女。
只是这样看着，很难想象她的内里会是一头漆黑的怪物，她身上不属于人类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绝大多数时候，周南都会把她当做一个女孩来看待。
是的，她早已不是简兮的复制品，而怪物小姐她自己，尽管她们两个人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也还是会有一些只属于怪物小姐的特殊印记，她比简兮更懂事一些，更温柔一些，更纤细一些……
如果只是这样想着，好像简兮在怪物小姐面前输的体无完肤，没有一点优势可言，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可以化为只不过是她简兮先来的，要是怪物小姐先来，简兮说不定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不过还好，周南还是觉得自己比较喜欢简兮，但他也明白，自己心里对怪物小姐是有那么点在意的，他只是真的不知道这种感觉能不能算是真正的喜欢，因为她的身上既有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也糅合了简兮的特质，那他与她之间在过命交情里欠下的人情，偶然迸发的错误，到底算是属于哪一半的呢？
如果她并没有顶着简兮的长相，而是另一种样貌，那他还会走出最开始错的那一步吗？
说来说去，也许这段感情打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个时候他因为看到了简兮的尸体，才会一厢情愿地认定简兮不会再回来了，开始想要把身边的怪物小姐当做替代品来欺骗自己，就那一步错，于是步步皆错。
简兮也好，怪物小姐也好，她们都只是无辜的受害者，是他这个滥情自私的家伙，才导致大家走到今天的，真的不值得。
“我猜，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遇见某个人，喜欢上他。”
怪物小姐闭上眼睛，轻声说着。
“有些人在合适的时间相遇，就像是在春天遇到花开，于是一切都会很美好，他们会相恋、订婚、结婚，一起生活。而有些人在错误的时间相遇，就像是在冬天隔着冰看见浮上来换气的鱼，鱼换完气沉到水下去，再也看不见了，什么结果都没有。但我们能说在春天遇到花是对的，在冬天遇到鱼就是错的么？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就能克制自己不喜欢那个人么？是不是仍然会用尽了力气想去接近，想尽办法表现出最好的自己？”
周南沉默着，他给不了回答，在感情方面他和简兮之间还是第一次，两个傻里傻气又心知肚明的家伙隔着一层牛皮纸敲了好些年，要不是这次闹得这么大，以他们两个人的节奏，估计得磨叽到大学去。
想来场面应该会是某个人说，哎呀你看你这么拉胯，除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喜欢你呢？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将就一下，为人民献身了，咱们俩去扯个证吧，没别的意思，也就是方便将来给孩子上户口什么的……
第三个人的出现把大家都逼得走投无路了，唯有自爆，唯有不顾一切地跳进名为爱的古老河畔，和无数痴男怨女一样，在里面乍起乍浮，被灌了满嘴又酸甜又疼痛的水。
什么样的喜欢是对的？又是什么样的喜欢是错的呢？
“周嘟嘟，我不希望就因为这个，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搞得那么差劲，哪怕简兮不是很喜欢我，可我真的蛮喜欢她的。”
怪物小姐歪着头，“不要觉得你们亏欠了我什么，对我来说，能够站在这里，作为我自己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生命从来都没有价值，无论拿什么都交换不了，所以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我值得你这样么？”他低声说，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很重要的人，有些时候，也会不喜欢自己，正因为如此，才会说我喜欢的人和喜欢我的人，我肯定会选择喜欢我的人，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可怜巴巴了。
“不要妄自菲薄啊。”她甜甜地笑了，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脸颊，她的指尖是那样微凉，仿佛最好的白玉，可她的指尖又是那样的微暖，能一直流淌到他的心里去。
“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像你这样明了豁达了吧，可以说的那么好。”迎着她的目光，他无奈地笑了。
“都是我抄来的啦，因为看到的时候特别喜欢，就摘录在笔记本上了，次数一多，自然而然就能背下来。”
她的眉眼弯弯，像是小狐狸之类的东西，那样的笑容真美，荣光粲然，还有嘴角的小虎牙，唯有在她那么开心的时候咧开嘴才会露出来，闪闪发亮的眼睛仿佛荡漾着整个宇宙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