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宣宜非常快乐,生活得像一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那般无忧无虑。再没有人在一旁督促她修炼,也没有各方面的压力。所有人对她都是笑脸相迎,每日沐浴着阳光雨露,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善意。
有高母纵着,没过两个月,整个高氏庄园都被她逛遍了,连父亲和钦郎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可随着产期的日益临近,高母也不纵着她了,一些事也早早准备起来。气氛日益紧张,她能感觉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无比重视。前来探视的高家修士越来越多,很多都是在赚取军功的间隙返回。
人来人往,费宣宜也紧张起来。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婴儿那响亮的啼哭声简直要把天都捅破。让很多人失望的是,没有大日投怀、有凤来仪,更没有芝香满室、瑞光透顶。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婴儿,裹着红彤彤的襁褓,吧唧着粉嫩嫩的小嘴,“啪”的一下,吹了个泡泡。
高母一见心都要化了,才不管什么资质不资质,有没有灵窍,只心肝肉似地疼,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这个孩子与众不同,是她的血脉,身上流着她的血。每每想起这一点,高母的心都揪了起来,眼中再没有旁人。
高父相对比较淡定。这个孩子虽然特殊,可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疼爱是有的,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更关心的还是整个家族。有了这个孩子,算是有了‘主心骨’,哪怕没有灵窍,一大家子也有了指望。内心深处,他还期盼这个孩子‘普通’一些,这样凡俗的子孙也有依靠,将来哪天他不在了,也有这个孩子为他们争取。
与此同时,孩子的母亲却无人关心,仿佛所有的阳光、雨露都随着这个孩子的降生而转移。
产妇是敏感的。听到外面的欢庆之声,看着空荡荡的产房,竟没有人为她收拾污秽……费宣宜再无半点喜意,而是感觉到莫名的恐慌。她咬着锦被,委屈得眼泪直流,无比想念她的‘钦郎’。可一直等到终于有人想起她,入内为她收拾残局,也没有等到情郎的到来。
孩子洗三那日,隔着重重庭院,也能听到那面的喧哗声。普天同庆,而她却被遗忘在一个角落——好像听到了父亲费尫的声音?
当她不顾阻拦,强行闯出去的时候,却被有修为在身的仆妇‘劝阻’。修士不需要坐月子,只是她现在再不适合见‘外男’,就连亲生父亲也需避讳。
她吵过,也闹过,可无人在意。回敬她的是一种名为‘规矩’的东西。顶级世家大族暴露出森严的一面:不许做这,不合适做那个。每日被一群人围着,稍有‘僭越’就是一大堆‘规劝’。
这规矩学得并不顺利。时间一长,她就从身边人身上看到了异样的眼神。她愤怒了,也爆发了,不顾一切地反抗,执意要闯出这个囚禁着她的牢笼,还伤了几个‘看管’的凡人侍女。可随后的‘规劝’也变成了‘镇压’,然后就是更森严的‘规矩’、更高等级的‘看管’。
她的行为让身边的人费解,渐渐兴起她‘癔症’的流言,说她神智有些不正常。
费宣宜终于害怕了,认识到可能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她越来越绝望,越来越颓唐,渐渐地真有点像得了‘癔症’的样子。
不过半年,这位明艳的女子就变得邋里邋遢,每日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门框上,望着夕阳发呆。她时常在想,为什么会这样?一些事她想明白了,一些事却怎么也想不通。
如此又过了半年。
这天早上的阳光一如既往的刺眼,空气闷热。费宣宜呆呆地望着院外的天空,周围站满了‘看守’,一个个好似没有生命的雕像,躬身侍立、面无表情。
遥远的空域忽然跳出大量的黑点。费宣宜的眼睛骤然睁大,直到这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她的呼吸也随之加重。不多久,一艘艘灵舟飞至近处。庄园里飞起法光,一座座庭院热闹喧哗起来。许多人来到外面的街巷,人声嘈杂,大声说笑谈论。
费宣宜克制住内心的激动,踉跄起身返回屋内。
沐浴、更衣,一年来首次认真梳洗。
当高和钦踏足这方小院时,看到的还是那个娇憨、明艳的费宣宜。
“钦郎!”
“宣儿!”
佳人入怀,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高和钦却眉头一皱,分开少许,讶然道:“瘦了这么多?”
满院侍立的人都瑟缩了一下。
费宣宜螓首微抬,嗔道:“你嫌弃我?”
高和钦哈哈笑着将她抱了起来,宠溺道:“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费宣宜垂首浅笑,小声道:“你去看过了?”
高和钦抱着她向正房走去,道:“刚回来就来见你了,待会随我一起去瞧瞧……对了,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怠慢的地方?”
费宣宜心中一暖,强烈的委屈涌上心头。千言万语来到嘴边,却只有一句:“还好,学规矩呢,就是不能修炼。”
高和钦的脚步一顿,打量了这处院落,微带歉意地说道:“那天走得急,忘了交代。他们这是把你当成……算了,这一年时间我加倍补偿你。”
费宣宜万万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没有阴谋,没有陷害,没有针对,仅仅是一个疏忽……
她喉间突然涌起一股古怪的哽咽,似哭似笑。在这一刻,她突然拔节生长般成熟了,长久以来的郁结也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