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自出神,忽感应到有人在山下活动。在这荒蛮之地,能遇到活物实属难得。
神识扫过,却是个半大的人属少年,正推开一个用树皮与草屑伪装的山洞,爬了出来。这少年显得很是警惕,动作轻巧如狸猫。
这少年的眼睛有一双内膜,他的眼睛很大,脸却很小,下巴尖尖,鼻孔外翻。这是典型的水族特征。
他的双眼极快眨动,瞳孔自如伸缩,身形紧绷,左顾右盼,像一只警惕的小兽。显然他深知此地的危险。
土人?
高斌清理这片范围的灵兽与古兽时,发现有些土人生活在附近水系,却未在意,这少年明知山上有险,冒险登山是为甚么?这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不过高斌对他的兴趣也仅限于此了,他在山顶盘膝坐下,感受灵脉的勃发,灵地品阶正在缓慢提升。这种提升虽然缓慢,但胜在持续不断。
同时亦在等待金枝洞天那边的连通,他好第一时间将太虚通道稳定下来。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这一坐便是一月。期间他时而推演阵法,时而观察山下那个少年的动向。
日月轮转,昼夜交替……
山顶的辉光始终耀眼,激励着一个追逐力量与梦想的少年。那光芒仿佛有种魔力,吸引着所有向往强大的生命。
瞬十四岁在水族部落中已算成年。按照部落传统,他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成家立业了。
瞬的部落世代居住在附近水域,受这座山上的、强大的古兽保护,同时也需向古兽奉献不菲的祭品。这种关系已经维持了数百年。
这只古兽是只穿山甲,尤喜湖水中一种银鱼,这种鱼只有手指长短,游速极快,极难捕捉,部落为凑齐每年的祭品,用尽了全力。每年都有族人为此丧命。
饥饿、疾病、层出不穷的凶兽、精怪和妖修,给部落带来深沉的苦难。生活在这里,每一天都是在与死亡赛跑。
部落的每个人都崇拜力量,尊崇强者,每一位部落勇士都想尽办法改善生存条件。但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希望总是那么渺茫。
瞬也是其中一个。他从小就立志要改变部落的命运。
今年,古兽索要的祭品尤其多,部落不堪重负,已有三个月没有新生儿降生。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意味着部落正在走向衰亡。
部民忍饥挨饿地搜捕银鱼,每一天都有人因水下的恶劣环境死亡,千余人的部落持续失血,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部落。
部落可敬的长者,已预见最残酷的灾难即将到来,部落也做好了星散逃亡的准备。这是最后的选择,意味着放弃世代居住的家园。
却是那神人从天而降,那强大的、能使湖水倒卷、山崩地裂的食金大王(古兽)被他杀死,所有的凶兽、猛兽也被绞杀一空,部民的所有人都瑟瑟发抖地跪在水寨的墙上,向那照耀的彩光顶礼膜拜。那一刻,他们看到了神迹。
所有人都吓坏了,但不包括瞬。在那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向往。
部落做出了迁徙到另一片湖泊的决定,瞬却留了下来。他要去追寻那股力量,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要上山,他要拜神人为师,他要追寻力量,他再不要像蝼蚁那样活下去。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
不成功,他宁愿死。在这片土地上,软弱就意味着死亡,他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抓一把积雪塞在口中,瞬眺望山顶的光辉,孱弱的身体颤抖着。山上的气温很低,他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御寒。
休息了一会,他鼓起残余的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山顶爬行。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日升日落、地动频繁。这座山似乎活了过来,不时发出隆隆巨响。
山一直在长高,雾气越来越重,那耀眼的辉光不近不远,似乎和三个月前没多少区别。这让他感到绝望。
瞬绝望了,他知道有生之年都不能登上山顶,但他并没有停止,只是将攀登当成本能,生命的本能。放弃这个词,从来不在他的字典里。
他忘记了初衷,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自己是谁。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向着光芒前进的纯粹生命。
目标只有那片辉光,生命也只有那片辉光。这种纯粹让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这个目标让他变得纯粹,因为纯粹似乎契合了什么东西,终于在某一日他沉沉睡去的时候,突然吸入了一片飘渺的雾。这雾气中蕴含着精纯的灵气,是他从未接触过的。
瞬的身体颤抖起来,睡梦中,感觉身体钻进来无数个细小的刀子,在血肉和骨骼中来回穿刺。这是灵气在改造他的身体,过程痛苦无比。
剧痛让他无法醒来,体表渗出大片的血,常年浸泡在水中的肌肤干裂,新生粉嫩的皮肤组织颤巍巍地接触满是灵雾的空气。这是一个脱胎换骨的过程。
这时,高斌睁开了双眼。他感知到了山下的异常灵气波动。
身形模糊了一瞬,凝实时,已出现在瞬的身边。他看着这个正在经历蜕变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年轻的真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一指点出,让这水族'少年'安静下来。一道温和的灵力注入,缓解了改造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期间高斌一直守在旁边,观察着这个奇特的生命。
当瞬清醒过来的时候,与那片辉光近在咫尺。他从未如此接近过目标。
他的眼睛陡然睁大,却无法看清那端坐在辉光中的人影。那光芒太耀眼,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这一刻,他福至心灵,冲着这人影跪下,连连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