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峰。
高斌接到了杜青遣田甜送来的信符。神念一扫,信中内容已了然于心。他随手将信符置于案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下方静立的使者身上。
田甜默默承受着这位云端之上存在的打量,只觉一道淡然却浩瀚无边的意念掠过周身,仿佛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那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的灵台,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直透肺腑。
她心中清楚,两位紫府真人神念相通,若只是寻常传讯,不过一念之间即可完成。如今师尊特意派她亲自前来送信,其中必然蕴含深意。或许是想借她试探盈昃真人的态度,又或许另有图谋。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谨言慎行,不能有丝毫差错。
高斌却无意揣测杜青那些迂回心思,只按信中所言明面意思应对。杜青欲在开发詹月部洲一事上插手分羹,他自当欢迎。反正来的并非杜青真身,所遣人手皆需遵循他所立规矩,本质上皆是为他开拓界域助力。
詹月部洲地域广袤,资源丰饶,单凭他目前所掌力量,若要完全开发,尚需漫长岁月。
倒是眼前这位送信的田甜……
高斌心念微动,前世今生些许记忆碎片浮现又隐去,隐约触及杜青此举的弦外之音。
如今的田甜已判若两人,眉宇间尽是沉静,想来这些年在杜青座下经历了不少。
于是他语气略缓,对田甜道:“玄阳道友信中所请,我应下了。届时具体如何协作,我自会遣使前往光明顶详谈。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妨就在我这坐忘峰暂住些时日,也方便玄阳道友若有后续垂询,你能及时回应。“
“诺。谨遵盈昃真人法旨。“田甜低头应道,姿态恭顺。
高斌摆了摆手,值守弟子上前,恭敬引田甜下去安排歇息。待她离去后,洞府内一时寂静,只有案上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盘旋。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高和绮,这时才凑近,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爹爹,你认得刚才那位女修?“
高斌正端起灵茶轻啜,闻言放下茶盏,提起一旁符笔,在铺开的特制符纸上比划,头也不抬地反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高和绮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思忖着答道:“她身上气息有些古怪。可不知为何,方才我感觉她与爹爹之间,似有某种……颇为深刻的纠葛联系?“
“旧时代,我与她曾相识,还同窗过一段时日。“高斌并未隐瞒,简单说道。他手中符笔不停,笔尖灵光流转,在符纸上勾勒出玄妙的轨迹。
高和绮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生好奇,笑问:“原来如此。那她后来怎会投靠了杜……玄阳真人?“
高斌未即答,神情专注,心神凝于笔尖。那支看似寻常的符笔,此刻绽放灼灼灵光,笔锋流转间,道韵自成。笔尖划过符纸,留下点点金辉,仿佛星辰轨迹。半晌,一个结构繁复、形似蝌蚪游动的金色符文,被他缓缓书写于符纸之上。
这金文甫成,便绽放耀而不刺的金辉,原本平整的符纸二维平面,仿佛被注入一种奇异深度,变得幽深立体。那枚蝌蚪状金文在其中活泛起来,摇头摆尾地爬动,姿态与位置变幻不定,玄奥异常。符文表面流转着淡淡光晕,时而如流水般柔和,时而如金石般坚硬。
一字书毕,高斌轻呼一口浊气,似耗去不少心神,这才抬眼看向女儿,道:“你若无事,便去探望你娘,或多督促你弟弟用功修行,莫总在此打扰。“
高和绮嘻嘻一笑,几步蹦至书案旁,探头去看那刚写成、犹在变化的金文,好奇念道:“这是个……什……“
她试图读出金文发音,口型已做,却无法吐出任何确切音节。那符文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仅仅一个尝试,就让她识海震荡。
符文所蕴信息与力量过于庞大复杂,仅此尝试,便令她一阵头晕目眩,连忙闭口,强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澎湃混乱字意咽回,小脸微白。她这才明白,父亲平日里书写的这些符文,远非她所能企及。
见女儿难受模样,高斌嘴角微翘,毫不客气出言打击:“哼,不自量力。“
“爹爹~“高和绮抱住高斌手臂,不依地摇晃撒娇。她虽是世人眼中的谪仙,货真价实的紫府种子,但在父亲面前,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好了,有事便说,没时间与你歪缠。“高斌语气略显无奈,眼中却藏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人家就是好奇嘛。“高和绮嘟囔道。她确实对那位田甜姑娘很是好奇,总觉得父亲与她的关系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我确已不愿多提。你这丫头,何必执着于此?“高斌淡然道。他放下符笔,指尖轻抚案上符文,那金文顿时安静下来,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符纸。
“我看那玄阳真人,特意派了个爹爹的旧相识来,分明没安好心!“高和绮握了握小拳头,一副义愤填膺模样,“爹爹,让我帮您,挫败他的阴谋诡计!“
高斌被女儿的“豪言壮语“逗得失笑,他放下符笔,揉了揉女儿头顶,笑道:“修为不高,口气倒不小。待你哪天真正成就神通,再来说这等大话不迟。“
高和绮见实在套不出更多消息,有些气沮。不过她很快想起另一事,脸上重现笑颜,提醒道:“爹爹,您莫非忘了另一件事?“
高斌只当她又想弄怪,瞥她一眼:“你又要弄什么玄虚?“
“有个人呐,“高和绮拖长语调,“您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她弄到身边。如今人已上山好些日子,就不打算见上一见?“
高斌自然知女儿所指何人,那人此刻确在坐忘峰上。但他仍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不见了。她的来历根脚,你知晓便好,切勿对外人提起。日后就看她的机缘造化吧。“
高和绮越发摸不清这位心思深沉的父亲究竟是何打算。“这却是为何?既然爹爹决意斩断前缘,又为何特意安排她转世到身边来?岂非自相矛盾?“
高斌不再回应,重拾符笔,凝神静气,将全副心神投入书写第二个更为繁复玄奥的金色符文之中。笔尖灵光更盛,整个洞府都被映照得金碧辉煌。
高和绮见状,知道再问也无果,只得撇撇嘴,安静地站在一旁观看。只见父亲笔下金文越来越复杂,每一个转折都蕴含着深奥道韵,让她看得如痴如醉。
两刻钟后,高和绮从父亲洞府告退,驾起遁光,飞落至坐忘峰值守司区域内的一处精致客院。院中种植着几株灵竹,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