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月光如水,端坐上首的少年修士双掌交叠置于胸前,随着口中喃喃讲述,华光收束,月色激荡,隐有飘渺玄音相伴。
待一炷香燃尽,少年停了讲述,倏然睁眼。
华光大放,却被收束在殿内不得外泄,一轮圆月虚影自瞳孔中浮现,随后隐没。
殿内一切异样全都消失,那随之散去的飘渺玄音让人怅然若失,好似什么挚爱飘然远去。
当下就有心性不坚者哭出声来,多数人也是浑浑噩噩,沉浸在这玄妙的余韵之中。
恍惚间好似明白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高斌收了仙基,感觉法力损耗甚巨,甚至有些许倒退之感。
心里一声叹息,手指微敲座椅扶手,只“嘚”的一声,却似洪钟大吕,将所有人都唤醒。
李旭和穆思雨最先醒来,李旭离席就拜,感激道:“多谢掌门师伯为吾等示法!”
不错,不是讲法,而是用自身仙基让众人去感受,此种方式只有铸就仙基以上的修士才可施展。
相比语言和文字的讲述,此举好似用手电筒直接照射,能从仙基中领悟什么、领悟多少全看各人造化。
此举也是传法修士的毫无保留,错非神通彰显,对己身也是有些许妨碍的。
其他人如梦方醒,不少人还有泪痕,离席便拜,感激之意拳拳,虽不整齐,却比之前的官样文章要动情多了。
高斌微一抬手,“罢了!”,止住众人,又道:“后面还有什么节目?”
李旭立时向一人看去。
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修士越众而出,慎重拜了,回答起来。
此人姓莫,不错,是莫轩的莫。
名叫莫无垢,成就的杂气,现为西康宗庶务掌门。
莫无垢、莫归农、莫轩都来自一个家族,莫轩修为尽废之后,回族中荣养,延绵子嗣,倾力栽培晚辈,这莫无垢就是其中资质并不怎么好的那个。
资质不好、道途无望才送入宗门,有莫轩留下的人脉和底蕴,又发誓绝不成就正气,于道途上已经没了追求,才得以上位。
此后门中重要执事,都要有类似处置,不然今天这个用【天元醇水】延续了道途,明天那个请辞闭关,门中事务怎么办?等他们出关了再做?
笑话,就连李旭、韩天奇等都没有这等待遇。
当然,正气也不是不能掌权,但要放弃道途专心庶务,就怕口是心非的,掌了权柄又对道途生出野望,不安其位还是轻的,以此为自己牟利才需重点防范。
一句话,要掌权就不要道途,要道途就不要掌权,两者不能兼得,除非修为能一骑绝尘,就像穆思雨、李旭、韩天奇几人。
待莫无垢说罢,高斌点了点头,殿内众人起身告退,穆思雨也准备走,被高斌留下了。
这筑基修士牵起穆思雨的手,引她在近处落座。
不多时,钟声再起,山门开的吟唱之声一级一级传递出去。
外间热闹,殿内轻易不会有宾客送来。
高斌倒是轻松,就当闲暇放松了。
难得有时间与穆思雨独处,两人神念传音,穆思雨说起刚才感受,高斌只含笑去听,并不评价。
‘仙基示法’很忌讳画蛇添足,领悟什么,领悟多少,还要看各自道途、心性、经历等等。
很多领悟到的,都不在示法之人的意图之内,但也不能说他领悟错了,说不定就此解决了什么修行疑难,甚至就此破开瓶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总之,这东西很玄乎,高斌也是第一次施展,经验不多。
说完领悟,话题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王岚岚、高晓燕、徒弟穆婳、高父高母……
高斌再次感到穆思雨那如火的热情,可这次再没有不妥的地方,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她将自己的情感控制得非常好,平时绝不打扰高斌潜修,有了机会才释放这火热的情绪。
与她聊天,并不觉累,刚说到李旭来之前禀告的事,一道宏大的唱礼之声层层叠叠传递过来。
“吴国皇极宗掌门薛岏雨前辈到!”
李旭亲自领着一个华服女修入内,高斌的注意力转移过来,穆思雨起身回避。
却是个练气圆满的女修,一身纯正浑厚的坎水法力,眉目如画,柔媚如水,眼神却有股逼人的锐利。
见了高斌,这女修微微一震,失声喃喃:“这就是筑基!”
一旁的李旭微一皱眉,正要说话,被高斌抬手制止。
静待这女修的反应过去,却见她歉意一笑,随后向高斌鞠身一礼,道:“皇极宗薛岏雨见过前辈,不知前辈道号,晚辈失礼了!”
高斌微一摆手,道:“无妨,薛道友请入席。”
薛岏雨连称不敢,很是恭敬,随后在李旭的引导下入座殿中。
穆思雨这才回来坐下。
李旭出殿去做迎宾之任,殿内寂静,穆思雨眼神示意高斌,高斌微微一笑,继续之前的话题。
薛岏雨留神倾听两人对话,半晌,忽然插话进来,说道:“前辈御下太过宽和,一次秘境之行,能平安出来的,哪个不是身家丰厚?全都归了修士,宗门怎么办?那么多低级弟子怎么养?”
高斌眉头一挑,回望过来,问道:“薛掌门有何高见?”
“很简单”,薛岏雨直言不讳,“但凡秘境之行宗门应有组织,所有出产,七成归宗门,三成才能归个人。如此,内外皆安,隐患尽去。”
穆思雨闻言也是皱眉,说道:“人皆有私心,秘境之中九死一生,谁愿将大部分收益拿出来交到公中?”
高斌也是点头。
薛岏雨柳眉一竖,慨然道:“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不遵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所有资粮尽数充公即可。”说完,她见穆思雨面露不赞同神色,忽的一笑,道:“此法治标治本,但有个前提。”
高斌微微一笑,似已猜到答案。
此法既好,皇极宗怎未施行?
所缺的自然是推行下去的绝对武力。
皆因修士多为练气,其他事尚可听从,可这关乎身家性命与道途的事,凭何?
就凭你是练气圆满,我是练气后期?
纵使斗不过,有秘境出产的资粮,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这又回到了从前,练气不出,胎息难全。
唯有以力破之。
昨夜李旭单独来寻,说的正是宗门大库日益匮乏之事。
一次筑基大典,险些将库府掏空,李旭也是下了极大决心才找高斌挑明此事。
历次秘境之行,所获多为修士个人所有,鲜有人顾及宗门。
可这不妨碍他们享受宗门的种种供给和好处,待得不顺心了便弄一份‘开拓令’出去创建自家势力。
称宗道祖,好不惬意。
西康宗表面红火,可门中练气尽是老面孔,新鲜血液持续外流,转过头来还要薅宗门羊毛。
这般情形,断不能再续。
高斌正思量薛岏雨的话,又有一道道宏大的唱礼之声层层叠叠传递过来。
“吴国泰南宗掌门谷子地前辈到!”
“蜀国苍穹派掌门柳宗元前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