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又是七天。
西康坊,西城门处。
李宁站在城墙上,望着从南陈过来的商队正排队进城。
没有大阵保护,坊市的城墙建得极其高大,站在上面,下面的人畜只是一个个蠕动的黑点。曾有刚引灵入体的训练营学员失足跌落,活活摔死的先例,因此加装一层木质的城垛,起到一定的防护效果。
南陈来的商队规模很大,人畜过百,马车数十辆,满载了各色灵物、资粮,用简陋的木匣子装着,贴上【封禁符】。
这一路七八百公里,想必很是难走,护送的修士身上煞气十足,一个个都好像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一样。
南越之地不禁‘生食’,更有种种禁术,因此排查的极严,商队一点点向前蠕动着。
两刻钟后,商队才通过盘查进入坊市。
李宁跟手下修士吩咐几句,领着两人下了城墙,下面早有一个南陈的修士在等候。
“李道友!”
“陈道友!”
李宁与南陈的修士见礼,走到僻静无人处,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个小黑皮袋子,寒暄几句,简略地说了一路的遭遇,就各自分开。
李宁从袋子里掏出两块灵石,给身后的两人一人一块,这两人眉开眼笑,纷纷谢过。
剩下的灵石往怀里一揣,李宁领着两人往坊市中最大的货栈走去。
兰桂坊、闽水坊开设以来,西康坊的重要性和商业价值一降再降,走在繁华的街道上,遇到许多从南越、缅地那边过来的修士。本地修士以附庸家族和散修居多,西康宗自家修士反而较少。
这两个群体其实很好区分,南越、缅地修士大多带着煞气,灵力波动也较晦暗,有的还有驱除不尽的血腥之气。
率兽食人,可不是说说的。
与之对比,西康本地或外郡散修却没那么大的煞气、怨气,灵力波动也较清正,至于血腥气更是罕有。
相反,因经常与妖邪厮杀血战的关系,身上大多有或重或淡的‘瑞气’,这是天道馈赠的一种证明。
但不管是煞气、瑞气,都只是一种感觉,不是修士无从分辨。
且,煞气者不见得是坏人,瑞气者也不见得是好人,万不可仅凭此与人结交。
一路走来,所遇修士大多避让,逢迎、讨好者甚多,招呼声不断,行礼者都应付不过来。
李宁驻守坊市的时间不长,可沿途商家全都认识他,不少店主亲自出来寒暄,其中不乏附庸势力开设的店铺,些许好处自是收得手软。
两条街走过,就收了上百符钱的好处,连带身后两人也沾了不少光,眉开眼笑地簇拥李宁走进货栈,径直去了值守房。
宗门大库派驻西康坊的奉行姓胡,内门弟子出身,四十岁了还只是胎息六层。
此人道途上已然绝望,用尽手段钻营才抢到这等肥差,是出了名的贪婪。李宁收了南陈商队的好处,自然要来打个招呼。
李宁与胡姓奉行见了面,也没废话,甩过去两枚灵石,换来对方矜持的一点头。
李宁心中松了口气,仍不放心,非要看到南陈的货物顺利‘通关’才带人离开。
一天的时间全耗在货栈,出去的时候,天色已晚。
李宁与换防的执事交接,便回到位于坊市中心的镇守衙门。
此地为坊市中灵机最浓郁的所在,不大的一处院落,有三进。
第一进为宴客、处理政务的场所,有一些凡人仆役服侍。
第二进生活着李宁的一对双胞儿女,还有他的青梅,原来的妻子,如今的凡人妾室。
第三进最是幽静,有【聚灵法阵】布置,只归身怀六甲的童燕燕居住。
李宁一走进院子,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青梅妾室没像往日那样迎出来,一对可爱的儿女也怯生生的,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李宁心里一沉,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洗漱一番,脱下公服,换了一身居家常服,抱着一对儿女,走进内室。
青梅妾室坐在床边抹眼泪,他先让房内伺候的侍女退下,坐在一边,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我家真是命苦!”青梅妾室哭了起来,“我家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有福气的……”
李宁一听是这事,心里一松,问道:“你家里来人了?”
青梅妾室拿出一封被泪水打湿的信,李宁接过大略看了,摇头道:“你可知道,此次多少人接受检测,又有多少灵窍子?告诉你,概率不足千分之一……你家好大的心,怎么就笃定能出灵窍子?谁给的信心?”
见青梅妾室愣住,李宁的语气放软,“只要休养生息,若干年后总少不了你家的仙缘,何必着急?”
青梅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见悲苦,扑在床上呜咽道:“你说得轻巧!等后院那人的孩子生下来,我家没有仙师,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两个双胞胎虽小,却也早熟,跟着哭了起来。
李宁只觉得头大,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好甩袖而去。
到了第三进后院,便见童燕燕挺着个大肚子,立在一株梅树下。
梅花开得正艳,童燕燕手持银剪,剪下花蕾和最嫩的叶片,交给身后的侍女。
见到这等场景,李宁只觉神清气爽,径直走过去帮忙裁剪花叶。
童燕燕并不理他,只专心做完,然后吩咐侍女带下去小心泡制,明日要去什么王姐姐家赴宴,此物最是应景。
打发走下人,童燕燕才在李宁的搀扶下在石凳上坐下,幽幽问道:“前院又闹起来了?”
李宁有些羞赧,恨道:“无知凡夫,不可理喻!”
童燕燕微微一笑,当初她刚过门时,李宁的态度可不是这样,那时是真怕自己生吃了那母子三人。
现在如何?
她什么都没做,李宁的心就变了。
什么青梅,什么情爱,连父子骨肉亲情都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磋磨。用旧时代的观念讲,那是没有共同语言;用现在的话说,便是仙凡永隔。
她与李宁的结合,一开始只是无奈和屈辱。她心有所属,他亦有家室,再不甘又如何?日子还不得过?
童燕燕资质不行,但李宁不同。
他野修出身,无依无靠,资粮从未宽裕过,二十五岁不到已是胎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