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沉默了一瞬,然后在虚空中现出了身形。
对方的语气中没有敌意,也没有审视的意味,更像是在邀请一位路过的旅人坐下来喝杯茶。
更重要的是,对方既然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到这么近的距离,那就意味着对方的实力远在他这道化身之上。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隐藏和逃跑都没有意义。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飞去,穿过几片漂浮的星辰残骸,在一颗枯寂的死星表面看到了那道身影。
那人就站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岩地上,背对着李长青,正仰头望着渊界第七重天那片没有星辰的虚空。
他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阴阳道袍,袍角的阴阳鱼图案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引动着周围的大道法则产生极细微的共鸣。
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在脑后,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如松。
李长青在距离对方十余丈处落下了身形。
这个距离不近不远,既能表示尊重,又保留了在极端情况下做出反应的空间。
他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李长青,见过前辈。”
那位修士转过身来,他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算不上俊朗,但那双眼睛极为特别。
左眼瞳孔是纯白色的,右眼瞳孔是纯黑色的,两种颜色在虹膜中缓缓流转,如同两团活的太极图。
那双眼睛在李长青身上扫过,没有审视的压迫感。
对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天箓的传人,有些年没见到天箓的传人在外走动了。”
李长青没有接这个话头,对方一眼看穿了他的根脚。
他再次拱手,语气恭敬却保持着分寸:“敢问前辈尊号?”
“两仪道君,”青年道人说得很随意,“归元界白帝城,两仪道君。”
李长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想到遇见了归元七域的白帝城主。
李长青粗略感应了一下,对方的气息已经超出了他对玄仙后期的认知。
这种存在,至少是与圣佛前世身同级别的至强者。
“晚辈此来,是为寻些机缘。”李长青斟酌着措辞,“不知前辈在此,所为何事?”
两仪道君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李长青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道友与圣佛之间,可有渊源?”
李长青心中念头急转,面上不动声色。
李长青想了想,决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些交集。”
两仪道君对李长青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
他抬起右手,宽大的道袍袖口在虚空中轻轻一拂,一件巴掌大的玉匣便朝李长青飘了过去。
玉匣通体乳白,没有任何花纹雕饰,触手温润。
“圣佛不该出现在这里。”
两仪道君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气中带着某种李长青无法理解的意味。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没有星辰的虚空。
“这件东西送你了,算是见面礼。”
李长青接过玉匣,没有立刻打开。
他想追问“不该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两仪道君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不会再说了。
李长青拱手道谢,识趣地没有多留,转身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消失在虚空中。
待他飞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身后没有任何神识追踪的痕迹。
李长青才在一颗不起眼的陨石上落下身形,打开了手中的玉匣。
匣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锦缎,锦缎上安静地躺着一截玉骨。
玉骨不过三寸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骨身上没有任何符文或法则纹路,看上去只是一截普通的骨骸。
但当李长青将神识探入其中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纯净的力量,但却也不是修为之力,不是法则之力。
李长青将玉匣合拢,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将玉匣贴身收好,朝渊界飞去,这件事他必须第一时间告诉福伯。
两仪道君的出现,以及这截玉骨的来历,福伯或许知道些什么。
……
渊界殿宇中,长明灯的火苗在灯盏中微微跳动,将福伯枯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听到“两仪道君”四个字时,他那双眼睛骤然睁大,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丝被压在最深处的苦涩。
“两仪道君。”
福伯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当年神主在凌霄天与诸圣大战,战至最后一刻时,曾以替命箓发出一道求援讯息。
那道讯息穿过了渊界的时空壁垒,传到了归元界白帝城,两仪道君收到了,但他没有来。”
李长青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福伯停顿了很久,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打着,显然这段回忆对他来说并不好受。
“神主陨落后,老夫被困在这渊域中数千万年,从未见过两仪道君踏入渊界半步。
如今你刚回渊界不久,他便主动找上门来,还送了殿下你一件东西……”
福伯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长青手中的玉匣上,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中忽然亮起了一种李长青从未见过的光芒。
“还请殿下打开,让老夫看看。”
福伯的声音有些急促。
李长青将玉匣打开,露出那截三寸长的玉骨。
福伯伸出枯瘦的右手,没有触碰玉骨,只是将手掌悬在玉骨上方寸许处,闭眼感应。
然后李长青看到,福伯的眼眶湿了。
“这是神主的遗骨。”
福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被风吹动的残烛。
“上面有神主的气息……没有错,是神主本人的骨骸。”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收了回来,手指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李长青合上玉匣,对两仪道君此前的模糊印象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