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大殿深处那些刻满墙壁的符箓纹路上。
“这里封存着神朝覆灭前,老夫的全部遗产,符道总纲、天箓炼制之法、源道的核心奥义——都在。”
他顿了顿,又看向跪在台座前静止不动的李天照,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原本,老夫打算将这些全部传给他,天箓神朝的血脉后裔,天赋卓绝,意志坚定,又在生死搏杀中磨砺出了与老夫当年相似的道心。
若没有你出现,他确实是继承这一切的最佳人选。”
天箓神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长青。
“但既然你来了,老夫改变主意了,传承给你。”
李长青没有推辞。
他不是一个会假意客套的人,更何况天箓神主的传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先祖请讲。”
天箓神主重新在台座上坐下。
他的身形比方才更加佝偻了一些,声音也更加沙哑,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讲的不是功法,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符箓、神通或修炼法门。
他讲的是一条路,一条他自己穷尽一生也只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老夫的道,”天箓神主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低沉而缓慢,“是把天道炼成天箓。”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根手指在虚空中张开。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墙壁上那些符箓纹路同时震颤起来,从墙壁上剥离,按照某种极其复杂的规律排列组合。
“每一道天箓,都该是一条完整的大道,七大天箓,每一条都对应着天地间最根本的大道之一。
但七条大道远远不够,老夫曾经算过,要囊括世间所有大道,至少需要三道天箓。
三十天箓,三十正统大道,合在一起便是一艘能够渡过无尽海的彼岸之舟。”
李长青听到“无尽海”三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天箓神主,只是安静地等待下文。
天箓神主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不知道无尽海是什么。”
“这不奇怪,无尽海是渊界最大的秘密,只有真正触及到那个层面的修士,才有资格知晓它的存在。
你已身在玄仙,又得了老夫的传承,告诉你也无妨。”
他抬起手指,指向穹顶上那片静止的星辰图。
“你所知渊界共有七重天,你可知第一重天是怎样的?”
李长青摇摇头,天箓神主继续道。
“渊界第一重天,是一片无尽的大道之海,它将整个渊界的底层,从最根本的法则层面包裹住。
任何修士想要成就永恒境,都必须凭一己之力穿过那片无尽的大道之海。
唯有穿过那片海,修士方能真正超脱因果与时间,成就永恒境,达到真正的不死不灭。”
李长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永恒境。
这个他从踏入修行之路以来几乎没有听人提起过的境界,此刻从天箓神主口中说出,显得如此真实而遥远。
天箓神主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无尽的萧索。
“你以为永恒境只是修为的突破?不是,修为突破玄仙巅峰,不过是拥有了窥见无尽海的资格。
但能否真的渡过那片海……难难难!
无数玄仙巅峰的修士,在穿过无尽海时被大道反噬,陨落于其中,连一丝真灵都留不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长青。
“老夫创立了天箓神朝,收集天下所有的符道传承,试图炼制三十天箓,布局数千万年。
为的便是在有朝一日,用老夫的道,打造出那艘彼岸之舟,跨过那片无尽之海去看看彼岸有着什么。”
李长青默默记下了这些内容。
无尽海、永恒境……这些信息对他目前的修为来说还太遥远,但天箓神主临终前的话语,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将这些信息封印在识海深处,留待将来慢慢参悟。
天箓神主看着李长青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在李长青脸上看到任何迫不及待的渴望,也没有看到任何被宏大目标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老夫时间不多了。”
天箓神主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传承的核心奥义方才已经传给了你,三十天箓的结构、彼岸之舟的架构、以及老夫毕生钻研的符道本源之理。
至于具体的炼制之法,大殿墙壁上的那些符箓纹路中封存了完整的传承,你离开时带走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中浮现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至于你身后那个跪着的孩子,他毕竟是天箓神朝的血脉后裔,虽然被圣佛利用了,但罪不在他。
大殿中的核心传承老夫已传给了你,但这里还有一份不算核心的传承,留给天箓神朝的血脉便好,你意下如何?”
李长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李天照确实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圣佛的一枚棋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对天箓神朝的归属感,虽然是李长青以度化之力潜移默化培养出来的,但那份感情本身是真实的。
既是天箓神朝的血脉,留一份传承也无妨。
只要不给他真正核心的东西就行。
天箓神主见他点头,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正要说些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那双刚刚恢复了清明的眼睛中,光芒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般急剧暗淡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层被李长青暂时压制的蒙昧印记,又开始重新占据他的意识。
“传承……”
天箓神主的目光变得空洞而茫然,他低头看向跪在台座前的李天照,枯瘦的右手重新按在了李天照头顶。
金色光柱恢复了流动,传承的仪式继续运转。
只是这次,台座上的天箓神主不再是那个清醒的老人,而只是一道按照既定规则运转的残余命数。
它机械地执行着传承的步骤,将那些李长青不需要的功法神通灌输进李天照的识海中。
李长青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天箓神主最后的清醒意识已经消散了大半,剩下这点时间还能维持多久,他无法判断。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短。
他需要趁现在,把另一件事处理完。
李长青转过身,目光穿透天极殿的墙壁,穿透神庭的重重宫阙,穿透南天门上的金色光罩,落在虚空中那片战场上。
金甲神将依然在与大赤天主对峙。
大赤天主那尊由圣佛残存法则所化的佛门法相,与金甲神将的金色剑光在虚空中碰撞、纠缠。
双方的力量在伯仲之间,谁也无法压倒谁。
这是一个被圣佛精心设计过的僵局。
大赤天主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拖住金甲神将,不让它干扰李天照接受传承。
但僵局的前提,是圣佛还能掌控这场棋局。
李长青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
天箓神主的命数即将消散,替命箓也将失去它守护了数千万年的主人。
而在这一刻,圣佛被他的隔绝阵法蒙住了双眼,没有人会来打扰他。
替命箓,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