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人的到来,其实早在仲神师与乐上师察觉之前,便已被罗宁的神识探到。
只是此刻,他心中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草原上这两族冤家。
双方竟像约好了似的,在同一日赶到了自己这处临时洞府。
仲神师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有些迟疑。
“罗道友……这是何意?怎么突兀人的圣女和那位徐仙师,竟也会来你这?”
罗宁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迎上仲神师的目光,微微颔首道。
“这二人的情况与二位道友类似,也是来同罗某进行交易。不过具体情形与二位还是有所不同,罗某也不便过多透露。”
仲神师与乐上师闻言对视一眼,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选择彼此传音。
他们深知罗宁的神识之强远超自己二人,在他面前传音无异于掩耳盗铃,反而显得鬼鬼祟祟落了下乘。
只是此刻二人的心情委实复杂难言,脸上的尴尬之色便是想藏也藏不住。
慕兰人与突兀人乃是世代血仇,可眼下双方竟同与外人谈交易,这算什么事?
更让仲神师与乐上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罗宁明明灭杀了那么多突兀仙师。
连突兀人的裕仙师,都曾在少咸山被他重创过一次,双方应当是不死不休的死仇才对。
怎么转眼之间就化干戈为玉帛,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做生意?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
一股隐隐的危机感,在仲神师与乐上师心中同时升起。
慕兰人与罗宁之间的交易关系,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外交筹码,也是慕兰族在草原上占据优势的关键依仗。
若是突兀人也搭上了罗宁这条线,甚至开出了比慕兰人更优厚的条件,那这份优势还能保持多久?
二人尽管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始终保持着克制与平静,并未失态。
只是沉默地坐在原地,不再主动开口,静待罗宁的下一步动作。
罗宁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多做解释,抬手轻轻一挥。
山峰禁制再次裂开一道缝隙,徐仙师与林银屏化作两道遁光飞入洞府之中。
然而当他们进入洞府,目光扫过石桌旁坐着的两人时,二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林银屏猛然瞪大美眸,惊呼道。
“乐道友、仲道友,你们怎会在此?”
乐上师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罗道友乃是本族贵客,我等同他长期合作已有多年,此事在草原上并非什么秘密。倒是本上师颇为好奇,你突兀人何时变得如此大度了?”
仲神师也适时开口,目光在徐仙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不紧不慢。
“徐兄这等心高气傲的人物,当年在草原上可谓是目无余子,连本族的神师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如今竟也有求到别人门下的时候,倒是让仲某长了一番见识。”
徐仙师面无表情地迎上仲神师的目光,语气平静。
“仲兄说笑了,彼此彼此。”
然而出乎徐仙师与林银屏意料的是,仲神师与乐上师并未借机继续发难,而是各自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
二人转向罗宁,仲神师微微颔首道。
“今日叨扰罗道友已久,诸事既已谈妥,我二人便不再过多滞留。一年之后,静候道友佳音。”
罗宁笑着点头回应,“二位道友慢走,罗某就不便多送了。”
仲神师与乐上师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两道遁光掠出洞府,穿过山峰禁制裂缝,转眼便消失在瘴气弥漫的天际。
二人一路疾飞,直到距离双蝎山已有五六百里。
确认周围再无旁人的神识窥探之后,方才默契地同时放缓了遁速,在半空中并肩缓飞。
仲神师和乐上师,皆是一脸复杂。
沉默了良久,乐上师面露愠色,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
“真是该死!这些突兀人究竟何时与罗道友搭上线的?我等竟毫无察觉!”
仲神师沉吟了片刻,缓缓分析道。
“林银屏此女,乐上师曾与她交手数次,对其情况自是不用仲某多说。但徐坤此人……”
他语气微微一顿,眼神有些凝重。
“此人四百余岁便进阶元婴后期,虽说与罗道友比起来自然是相形见绌。但在我们两族世代所居的大草原上,也绝对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天才。”
“其人生性高傲自负,向来不怎么将同阶修士放在眼里。能让徐坤心甘情愿地低头,此中定有隐情!”
仲神师眼神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方才仲某与其短暂交流之时,暗中运用了前些时日刚习得的那门感心术。已隐约感应到徐坤内心深处的情绪波动,他似乎极为慌乱,甚至隐隐有一丝恐惧。”
“那绝不是对我二人产生的忌惮,综合来看,只有一种可能。这二人此前定然与罗道友在大晋境内发生过某种冲突,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乐上师闻言目光微凝,思索了片刻后看向仲神师。
“仲神师的意思是,徐坤二人与罗道友之间,并非我等与罗道友之间那种合作交易关系?”
却见仲神师,平静地点了点头。
“正是。其实从方才罗道友对待我们与对待徐坤二人的态度差异,便能窥出端倪。”
乐上师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优势仍在我族一方。方才我还以为罗道友,是觉得本族在某些方面达不到他的要求,才又去与突兀人搭上了线。若是那样,便真的有些棘手了。”
仲神师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未完全消退。
“话虽如此,本族也不能不防。罗道友此番能接受突兀人的交易请求,无论是什么原因,都说明他并不排斥与突兀人进行某种程度的利益交换。”
“若不能与罗道友长期保持稳固健康的合作关系,本族眼下的优势未必能一直维持下去。罗道友手握的资源与手段,对本族未来的战略与发展而言,实在太过重要。我等绝不能坐视这等机缘白白拱手让与他人,尤其是那些突兀人。”
乐上师闻言,秀眉微微蹙起,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对仲神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不行,绝不能让林银屏那狐媚子得逞!”
仲神师闻言微微一愣,转头看了乐上师一眼,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朝乐上师低声言语了几句。
乐上师听完之后,俏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连摇头,随即又迅速恢复成一脸平静端庄的模样。
仲神师见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二人重新加快了遁速,化作两道长虹消失在天际尽头。
……
却说罗宁那头,徐仙师与林银屏正襟危坐于他对面,神色亦是复杂难言。
而三人之间的石桌正中央,一枚拳头大小的莹白色蛋卵,正静静卧在一块绒布之上,散发出极为微弱的灵力波动。
蛋壳表面隐隐泛着五色光芒,透过半透明的蛋壳,隐约可以看到内部有一道大约数寸大小的光影,正缓慢晃动着。
此物,正是灵犀孔雀卵。
为了保证这枚生机极其微弱的蛋卵,在长途跋涉中不至于彻底坏死。
此刻在蛋卵的周围,还呈五行方位摆放着五块颜色各异的上品灵石。
每一块都散发着,与蛋壳表面流转的五色光芒相对应的精纯灵力。
据方才徐仙师向罗宁解释,以五行属性的五块上品灵石按特定方位摆放。
能够一定程度上,锁住灵犀孔雀卵中那一缕游离不定的生机,延缓其消散的速度。
而在他位于天澜草原的洞府之中,还布设有一座以万年温玉为基、辅以数十种珍稀灵材构建而成的固元聚灵阵。
维系生机的效果,比这简陋的五行锁灵之法要强上十倍不止。
只是此番匆匆将蛋卵从洞府中取出,长途跋涉送来大晋南疆,那等精密的阵法自然无法随身携带。
纵然明知以上品灵石,强行锁住生机既粗放又浪费。
每多一日便要消耗五块上品灵石,却也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这样做。
罗宁端详着蛋卵,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心中有了数,这枚灵犀孔雀卵中的生机确实极其微弱。
但若与当年,他得到太阴蚕卵和噬骨毒蝎虫卵时的状况相比,这枚蛋卵的活性其实要更强一些。
想来用血红灵液进行涂抹温养,救活的难度应当不会太高。
徐仙师与林银屏紧张地注视着罗宁的面庞,可他只是神色平静地端详着蛋卵。
二人心中七上八下,谁也拿不准罗宁对比物到底是什么想法。
沉默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将视线从蛋卵上移开,朝二人微微颔首。
“此卵生机确实极为淡薄,但仔细探查之下,并非没有回天之法。罗某大体对此物还算满意,倒是辛苦二位道友千里迢迢将它完好地送了过来。”
徐仙师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连忙笑着摆手道。
“罗道友客气了,这些皆是徐某二人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只是罗道友先前所应承之事……”
罗宁闻言,平静地点了点头。
“罗某自然说话算数,即刻便为二位道友抹去神魂禁制。二位道友,放开心神吧。”
此言一出,徐仙师与林银屏同时面露狂喜之色。
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将双目紧紧闭上,将心神毫无保留地放开。
罗宁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而自然,然而心中却暗自冷笑了一声。
他缓缓放出神识,分别探入徐仙师与林银屏的识海之中。
二人只觉得识海深处一阵剧烈晃荡,那感觉颇为奇特,说不清是痛还是痒。
片刻之后,徐仙师与林银屏似乎感觉到识海中的某样东西被“摘除”。
可他们哪里知道,以罗宁如今接近化神中期的神识强度。
若想在他二人的识海之中,做些手脚而让他们浑然不觉,实在是易如反掌。
方才罗宁所做,根本不是真正的抹除禁制,而是以大衍神君传授的一门极为冷僻的神识秘术。
在二人的识海深处,重新布下了一层精巧绝伦的隐匿禁制,将原先那道玄阴锁魂印的气息全然遮盖了起来。
任凭徐仙师和林银屏再怎么用神识内视探查,也无法察觉分毫。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罗宁缓缓将神识收回。
徐仙师与林银屏当即,迫不及待地睁开双眼,先是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随即各自在身上四下打量了一番。
识海之中空空荡荡,澄澈清明,再无任何曾被种下禁制的痕迹。
林银屏松了一口气,却仍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萦绕在心头。
她秀眉微蹙,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朝罗宁迟疑地问道。
“罗道友,你当真已将妾身二人的神魂禁制尽数抹除了?”
罗宁闻言,神色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起几分明显的不悦之色。
“林道友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罗某看不起二位道友,罗某若是有意要灭杀二位,直接动手便是。以二位的本事,自问能在罗某手下撑过几招?”
徐仙师心头仅存的那一丝疑虑,被这番话冲得七零八落,连忙抢在林银屏之前朝着罗宁摆手解释。
“罗道友莫怪,圣女她并非有意质疑道友,只是一时多虑罢了。徐某二人自然是信得过罗道友的为人!”
徐仙师口中说着讨好的话,心中却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罗宁方才那番话虽然说得难听,却也并非什么狂妄之言。
眼前这人的神通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乾老魔那等魔道巨擘,都被其如同杀鸡屠狗般轻松斩灭。
更何况此人身上宝物层出不穷、神通多如牛毛,就算真有一日再被人围攻,想必也有的是保命逃遁的后手。
眼前这人只能结交,绝不能交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罗宁的面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朝二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徐道友明白就好。二位若是没有其他要事,便自行离去吧。”
林银屏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站了起来,朝罗宁微微欠身一礼。
“适才见乐道友二人先行远去,想来罗道友已与他们完成交易。还请道友明言所求,本族愿出同等条件置换宝货。”
罗宁闻言,似笑非笑道。
“林道友慧心过人,适才罗某确实同仲神师二人做过交易,慕兰人开出的条件十分可观。就是不知道友二位囊中,存有何等珍奇,能入罗某眼目?”
徐仙师闻言,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坦然道。
“说来着实愧赧,徐某二人此番仓促赴约,一路星夜兼程,又未曾与族中呼仙师、孙仙师议定相关事宜。故而随身除却灵石,并无顶尖奇珍相伴。”
罗宁闻言沉默了半晌之后,方才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
“也罢,灵石于罗某亦是多多益善。但此次交易,只收上品灵石。一年之后,罗某便传信告知相会之地。二位只需在此年内筹齐所需上品灵石,慕兰人所能换取的宝货,你突兀人自也能得。”
徐仙师与林银屏听闻此言,顿时面露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
他二人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罗宁一口回绝的准备,哪想到罗宁竟这般轻易地便松了口。
下一刻,林银屏连忙朝罗宁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