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间湖泊正中最大的一座岛屿,方圆六十余里,名为虎丘岛。
此岛被茂密的树林覆盖,上空笼罩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淡蓝色阵法光罩。
方圆百里之内,无任何船只或修士敢靠近,正是富成所说的那处临时洞府。
此刻,岛心一处竹亭之内,罗宁与富成隔着一张青石茶案相对而坐。
亭外翠竹掩映,清风徐来,偶有鸟鸣从林中传出,愈显幽静。
百余丈外的一座竹屋中,汪凝、元瑶与银月正在低声交谈,声音隐约可闻。
却说白瑶怡已于昨日辞别,独自返回小极宫。
临行前,她已与罗宁、富成正式签订了血誓。
只因富成目前尚缺几样辅助炼制培婴丹的材料,最快还需五年方能收集齐全。
于是三人约定届时在大晋南疆会合,一同前往阴阳窟。
在此期间,白瑶怡正好可以借助罗宁赠予的雪魄丸闭关修炼,争取让修为再进一步。
富成坐在罗宁对面,一手捋着胡须,神色若有所思,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罗宁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白道友因为与罗某道侣有旧,加之先前曾被罗某道侣救过性命,她愿意出手与罗某共进退,罗某心中倒也能理解。”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富成身上,话锋陡然一转。
“富道友先前虽也说过,以九幽宗的实力,自然不惧怕阴罗宗。只是介入罗某之事,平白得罪阴罗宗,对富道友而言终究不太划算。道友又何苦为之?”
富成捋须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面露坦然的笑容。
“世间万物,若能两全其美固然好,但多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谋大事而惜身,往往诸事不成。”
“富某看中的,是罗道友值得结交。事实也确实证明了,富某没有选错。”
“富道友倒是个妙人。”罗宁笑着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此前白道友在场,有些话罗某不太方便直言。如今只有你我二人,罗某倒想问问富道友,罗某手上有一桩大机缘,不知富道友是否感兴趣?”
富成神色微怔,但看罗宁不像是说笑的样子,便也正色点头道。
“罗道友请讲。”
罗宁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此前富道友曾问过乾老魔等人是否被罗某解决。不瞒富道友,乾老魔等人,皆已尽数陨落于罗某手中。”
“什么!”富成猛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此事……当真如此?”
尽管此前他与白瑶怡,确实有过这般猜测,但猜测是一回事,从罗宁口中亲耳听到确切的答案,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当初众人是分兵两路,罗宁独自引开乾老魔等人,富成与白瑶怡并未亲眼见到那一战的过程。
他虽然知道罗宁神通应当深不可测,却也没想到连乾老魔那等,纵横大晋数百年的魔道巨擘。
以及其余阴罗宗长老和三位草原修士,都已陨落在眼前这人手中,此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罗宁并未理会富成的震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继续道。
“如今阴罗宗一口气损失了九名元婴修士,其中还包括乾老魔这等顶尖战力。眼下阴罗宗除了宗主房坤尚在养伤之外,便只剩下不到十余名长老,修为大多不过元婴初期。富道友所在的九幽宗该如何做,想必不用罗某多说了吧?”
富成缓缓坐回竹椅,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却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阴罗宗与九幽宗同为大晋十大魔宗,彼此之间明争暗斗数千年,地盘相邻,仇怨已久。
如今阴罗宗元气大伤,顶尖战力几乎被一扫而空,正是九幽宗趁势将其吞并的千载良机。
他迟疑了片刻,随即看向罗宁。
“罗道友的意思是……让本宗对阴罗宗发难,将其地盘与资源尽数夺占?”
“罗某只是将实情告知富道友,至于贵宗愿不愿意,则全看你们自己。”
罗宁笑着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富成陷入了沉默,罗宁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品着茶,心中却在暗自盘算。
大晋修仙界各大宗门之间,互相内斗倾轧,只要不是大范围危及凡人,那些化神老怪向来不会过多干涉。
尤其是魔道宗门之间的攻伐吞并,其余宗门大多更是隔岸观火,乐见其成。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斗好汉,这便是罗宁的借刀杀人之计。
既能借九幽宗之手,将阴罗宗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又不至于让自己这个‘天南修士’在大晋引起公愤,被那些化神老怪盯上。
罗宁心中可是极为清楚,阴罗宗目前还有一位元婴长老,乃是大晋那位化神初期散修风老怪的后人。
原著之中,韩立为了收集鬼罗幡修补黑风旗,潜入阴罗宗附近埋伏,陆续灭杀了大量阴罗宗元婴修士。
结果有一次正好撞上风老怪在场,韩立竟当着这位化神修士的面。
将那名阴罗宗长老斩杀,随后被风老怪追杀了数月之久。
最后,还是靠着突然现身的向之礼出面调解,韩立方才侥幸保下一命。
过程中,韩立曾豪言壮语,说自己有一成概率灭杀风老怪,三成概率同归于尽,五成概率重伤而逃。
彼时的韩立,确实已有诸多底牌傍身,数件通天灵宝在握,修为也已臻至元婴后期,放眼人界已是最顶尖的战力。
然而数百年后,当韩立自己真正踏入化神境界,再回想当年那番豪言壮语,方才明白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人界确实存在,一个无法忽视的客观桎梏,便是天地灵气稀薄。
对化神修士而言,每一次出手都会疯狂消耗寿元。
这也是为何那些化神老怪极少在世间行走,更是极少与人动手的根本原因。
但这绝不意味着化神修士软弱可欺,若真是将一位化神修士彻底惹恼。
逼得对方提前服下延寿之物,不惜代价全力出手,届时对方能发挥出何等恐怖的力量,谁都不敢断言。
罗宁行事向来有一条铁律,能尽量不让自己置身险境,就绝不置身险境。
虽说以他如今的修为与神通法宝,远远超过了同时期修为的韩立。
但面对化神修士这种超出常理的存在,该谨慎时绝不逞能。
故而,有些事情,让别人去做,远比亲自动手更好。
比如这九幽宗,若是让这个与阴罗宗素有仇怨的魔道大宗主动发难,趁着阴罗宗元气大伤的当口将其吞并。
届时迫于化神修士圈子里的规矩与约束,即便风老怪那位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后人,被九幽宗修士在战事中灭杀。
风老怪大概率也会顾及化神圈子中的大局,不会过多追究。
以九幽宗为刀,借魔道之手斩阴罗宗之余孽,自己则隐于幕后,片叶不沾身。
既免去了直面大晋数名化神老怪的风险,又能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富成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的面色变幻不定。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罗宁。
“罗道友,按理说以你这等实力,独自一人将阴罗宗彻底灭门,也并非什么难事。又何必将这等天大的机缘,拱手让与富某所在的宗门?”
罗宁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富道友既然已经知道罗某来自天南,想必也不难明白,大晋之事,终归需要大晋内部来解决。”
“一旦九幽宗拿下阴罗宗的地盘与资源,凭借其势力范围内的灵脉、矿藏与秘境,贵宗在十大魔宗中的排名,势必还能再向上跃迁几位。这其中的好处,想必不用罗某过多赘述。”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罗某将此事告知富道友,也并非全然没有条件。如今阴罗宗剩下的那九杆鬼罗幡,罗某志在必得,需要贵宗替罗某收集。届时罗某自然会支付相应的报酬,不会让贵宗白白出力。”
富成听闻此言,略微思考了片刻,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鬼罗幡之事自然不在话下,此事富某可以代宗门应承罗道友。”
随即,他眉头又微微皱起。
“只是若要在近期对阴罗宗发难,宗门倾力而动,富某身为宗内长老,短时间内恐怕分身乏术。炼制培婴丹尚缺的那几样辅助材料,收集起来的时间不免要有所延误了。”
罗宁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
“罗某自然明白。阴罗宗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以九幽宗如今的底蕴,也绝非短时间内便能将其彻底拿下。富道友不必着急,只要尽量在十年之内前往南疆与罗某会合即可。”
此刻,他心中亦在暗暗盘算。
若不出意外,昆吾山封印被叶家解除的时间应当就在十年上下。
可若是出了什么变故,甚至有可能提前到十年以内。时间一到,罗宁势必优先处理昆吾山之事。
至于阴阳窟捕捉阴芝马的行程,若富成届时仍未能抽身。
要么自己先行单独前往,要么只能等昆吾山事了之后再另做安排。
下一刻,富成不再犹豫,霍然站起身来,一拍腰间储物袋。
一道白光从中飞出,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枚水晶样式的菱形令牌,约莫寸许大小,通体剔透如冰。
此物刚一飞出,便径直飘到罗宁身前悬浮。
罗宁目光落在令牌之上,眉梢微微一挑,面露一丝讶然。
却见富成面露笑容,郑重道。
“持此令如见富某本人,可让罗道友今后在我九幽宗自由行走,享受客卿长老待遇。同样,此令也可开启与关闭此间岛屿的阵法禁制。”
“罗道友此番送来的是一场天大的机缘,富某实在惭愧。眼下拿不出什么对罗道友有实质帮助的宝物,唯有将这枚个人令牌赠与道友,权作感谢。”
罗宁抬手将令牌接在掌心,略微打量了一眼,便将其收入储物袋中,随即也站起身来,朝富成拱手道谢。
富成拱手回了一礼,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神色似乎有些复杂。
只见他收回目光,朝罗宁歉意一笑。
“罗道友还请勿怪,此事关系太过重大,富某需要即刻赶回宗门,与两位师兄及一众长老紧急商议,无法过多作陪。”
“罗道友等人可在岛上安心休整,想住多久便住多久,离去时只需以令牌封禁岛屿即可。”
“富道友请自便。”罗宁微微颔首,“此事牵扯甚广,确实需仔细筹谋。”
富成不再多言,点头示意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色遁光冲天而起。
天空中那层淡蓝色的阵法光罩,立刻自动裂开一道十余丈宽的缝隙,任由那道黑光穿出之后又缓缓弥合。
转瞬之间,富成的遁光便消失不见。
不远处竹屋中的汪凝三女,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飞身而出,飘然落在竹亭之内。
汪凝看了一眼罗宁,似乎心中已猜到了几分,开口问道。
“罗大哥可是将先前的计划,与那位富道友说了?”
罗宁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汪凝与元瑶、银月对视一眼,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借九幽宗之手灭阴罗宗,此事在抵达这座岛屿的第一天,罗宁便已与几女私下讨论过,她们自然知情。
便是连林银屏与徐仙师,被种下神魂禁制放走、以灵犀孔雀卵等为交易条件的内情,罗宁也并未隐瞒三女。
罗宁目光在汪凝与元瑶脸上扫过,略微思量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如今你二人,有我留下的诸多宝物傍身,只要不遇上元婴后期修士,都能从容应对。”
“不过凝儿与瑶儿在大晋游历的时间也不短了,加之我近来总有一种预感,不出十年,大晋必生动荡。你二人还是尽早返回天南为好。”
汪凝与元瑶相视一眼,随即各自展颜一笑,元瑶率先开口道。
“公子所言极是,瑶儿和凝姐姐原本就打算近期返回天南。若是算算时间,师姐和蝶姐姐极有可能已经凝结元婴。此番回去说不定,能赶上她们的元婴大典。”
罗宁闻言,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若是算上自己在灵鳌岛闭关的那几年,再加上抵达大晋之后的这段时间,前前后后已然过去了近十载。
此地,距离天南北部的落云宗路途实在太过遥远,传讯符根本跨越不了这般漫长的距离。
因此他也无法第一时间,得到宗门那边的消息,可即便按最保守的情况估计。
石蝶与妍丽也应当,在这一两年内凝结元婴成功。若是顺利一些,甚至两三年前便已成功也未可知。
至于落云宗内的柳玉、梅凝,有他留下的资源支撑,想来也应当在这段时间内突破到了结丹中期。
而宋玉毕竟进阶结丹后期才十余年,眼下应当还在闭关之中,既要巩固境界,也是为了冲击假婴境界积蓄力量。
正当罗宁沉浸在思绪之中时,汪凝忽然神色微动,迟疑着开口问道。
“罗大哥,凝儿离开乱星海也有一段时日,也不知母亲和两位师姐,如今在天星城的情况如何。逆星盟与星宫之间是否又有什么大动作?凝儿既然已经凝结元婴多年,也该‘衣锦还乡’回去看看了。”
罗宁的目光在汪凝与元瑶身上,来回扫过,随即点头道。